郎官巷里的童年

发布时间:2012-05-21 来源: 三坊七巷 编辑:三坊七巷网站管理员浏览:30

 我出生在一个很不平凡的家庭:父亲的家享有盛名,母亲的家世代巨富。我的童年却不如人们料想中那样的快乐。

 父亲名琥,是严家的第三子。大伯璩。二伯年纪很小便去世。父亲之下有四叔璿、五叔玷,以及四位姑母璸、璎、珑、顼。母亲慕兰,是林家的次女。大舅熊徵、大姨慕安、二舅熊祥和三舅熊光是她的弟弟。我是父母的次女。大哥侨、大姊倬云,三妹庆云不满周岁便夭折。四妹佾云、两个弟弟杰和僖。这是小时候的我唯一引以为荣的事,手足中只有我一个人兄弟姊妹都齐全。

 大哥是祖父的长孙,出生时老人家十分高兴。赋诗道出内心喜悦之余,在北平大阮府胡同宅第中举行空前盛大的庆祝,大门口鞭炮之声连续不绝。那时他的气喘毛病已经很严重,长袍马褂打扮一番,然点香烛虔诚的叩谢祖先。然后端坐大厅上头,笑逐颜开,上气不接下气的接受家人晚辈向他道贺的跪拜。大姊出生时没有大哥那般风光,但也差强人意,毕竟她是父母亲的第一个女儿。我是不受欢迎的人物,大伯连忙给我取个名字叫停云。他自己只有两个女儿倚云和係云。四叔、五叔都还未婚。所以殷切地希望父亲能为严家多制造几名壮丁。叫“云”的女孩子必须“停”了,大伯说。但他的心愿未曾得偿,想赶到严府来的女孩子还是匆匆忙忙、冒冒失失地在赶路。该停的云停不了,又来了一个我的妹妹。父亲想了想,干脆庆祝吧,把她叫做庆云。但庆云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原因是奶妈身上有脚气的毛病,她吃了她的奶,因缺乏维他命,而致心脏衰竭。大哥、大姊出生时雇奶妈都经过体检,我和三妹的奶妈则删去这项手续。我们两个人的奶妈偏都有这个毛病,自小弱不禁风的我没在当时发病,长得漂亮又强壮的三妹,却因此送了小命。庆云去了,又来了一个妹妹,父亲把她命名做佾云。却在小名上做些功夫,管她叫“更”,“更换一个方式吧!”在心里暗暗这样祈求。果然,上天不负苦心,二弟降生了,家人亲友七嘴八舌地说:“我知道这回一定是个男的,桌面嘛,四条桌脚生了下来,再生的一定是张桌面了。”

 此桌面后又来了一张桌面,我的三弟。但三弟没有二弟气派,没把他的桌脚带了来。

 父亲是位典型的古时读书人,他对佛学非常有心得,擅诗文,又是一手极佳的书法。在北平清华大学念了一段时间,对祖父说他无法佩服那些教授,所以不去学校了。(后来清华送给他一个学士的学位。)祖父要他到德国留学,也被他拒绝了。毕生自修研究,孜孜不倦。抗战前不久,美国哈佛大学有意请他主持一个有关佛学的研究中心,双方接触数次,却因战争爆发而停顿。他有一间大书房,连接着大花厅,然后是一处种植着四时好花的园庭。公余时父亲的天地便在此中,我们兄弟姊妹不敢侵入他的世界打扰他,他对外界凡间的一切也多半不问不闻。

 母亲生性至孝,外祖父二十八岁时去世,外祖母年轻守寡,为了儿女和家业,备历艰辛。母亲和诸位舅父姨母也就特别孝顺以慰亲心。嫁到严家不过经月,母亲便恢复日夕侍奉跟前的习惯。我们家住福州城内郎官巷,三次搬家,从巷中到巷尾再到巷头,也仍旧是在郎官巷。原因是外祖母住在杨桥巷,后门设在郎官巷,和我们家的前门距离不过丈余。如此母亲每日来去十分方便。通常她午后三、四点钟回娘家,外祖母睡得晚,伺候老人家上床就寝,回家的时候接近午夜。自从我们上学,除非周末,或者放学后到外祖母家去,我们很难见着母亲的面。上学去时母亲尚未起床,放学归来母亲已上外祖母家,晚上母亲回家,我们都已经上床睡觉了。

 如此,我们那偌大的家以及我们兄弟姊妹六人,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管家婆婆率领的奶妈、丫环、房下(福州人用语,即司打扫房间及洗涤的女工。)甚至厨子、男工的管辖和控制中。

 外祖母是我童年时心目中最神奇、伟大、可爱的人物。是她,使我的童年加添了万花筒般的绚丽色彩。她像《红楼梦》中的贾母,由她的安排指挥,杨桥巷那大宅第,连月连年的庆典和节日活动,走马灯般的令人心旷神怡,目不暇给。她又是最慷慨的圣诞老人,每逢过年过节,给我们的玩具和食品,总是成箩成担的挑着来。老人家有着满月般的脸,弯弯淡淡的两道蛾眉,眼睛看着我们时总带着慈祥的笑,中国式的狮子鼻,则是和厚的表征。尽管那时。候已经六十多岁,白净而细腻的肌肤上不见皱纹。她的一双脚裹得又短又尖,算是当年一般人眼中最美好合格的。身体丰腴,小脚载不起那重量,成天里不是床上躺着,便是坐在卧房靠窗的一张大桌子旁。手中一根长长的旱烟管,飘发着雪茄的香味。我直到现在没有注意别人饰物的习惯,外祖母手上那一对特大号碧绿晶莹的玉镯子和一枚仿佛夏夜天空中最大星星的钻戒,却仍旧在我记忆中璀璨发光。

 外祖母的生日是农历闰五月十五日,每年五月到临,杨桥巷一连三进的大宅第整顿装潢、焕然一新;张灯结彩,满目辉煌。先由鼓山涌泉寺圣恩老法师主持礼佛拜斗。接着第一进大天井中树起大银幕放映电影,那是胡蝶、阮玲玉、王人美的时代,我记得演过《白云塔》和《渔光曲》。又记得自己撑不开睡意正浓的眼皮,看某位女主角一只手一路颤抖着放进嘴里一颗荔枝。第二进天井中搭了戏台演的是闽剧,那时有个最有名的花旦叫林芝芳,演着《紫玉钗》、《玉堂春》,和管家婆婆最爱看的《梁山伯祝英台》。学校里正是“季考”的时候,我平时不念书,这时肋下夹着一册教科书,装出十分用功的模样,跑东跑西的赶热闹。我爱听圣恩老法师率领徒儿礼佛时和谐又透着凄恻或悯然的唱诵声。众比丘中我特别注意一个年纪很轻的,他的长相非常清秀,声调又非常好听。我心中十分好奇,不知道他是何愿心,抑或受了何等人间疾苦,使他在如日初升的时刻,看破红尘出了家。

 七七事变前一年的夏天,外祖母因糖尿病逝世。杨桥巷的大宅第从里到外一片素缟,备极哀荣。繁文缛节的悼念过程维持了整整一年,直到老人家的朱红色大棺徐徐落土。掩埋了她七十二个年头多姿多彩、亦苦亦悲的生命轨痕。也结束了我的虽有声有色,却多愁多惧的童稚岁月。

 童年的一切如今离开我十分遥远,青少年时许多真正的苦恼和艰辛也早已成陈迹。年少时听父亲说过一句话:“做一颗棋盘上的棋子,生命把你怎么下,便怎么安。安,是做人第一要诀。”当时听着不甚了了,时日过去,经历了种种变化,对生命的一份认知随着加添;我明瞭安的意义,学习随遇而安。但不管环境怎样,不敢忘记鞭策自己。有如小草,遇有阻隔,匍匐着从石缝中爬行出来。我的路非康庄,欠辽阔,但只要努力不懈,前程终能在望。到现在,我已是一个甲子过了的人,仍愿意向小草学习、看齐。所得的结果只一滴青翠、一份鲜嫩,我已经满足,已经别无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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