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上下杭：重拾老福州商业记忆

       曾经的商贸中心、航运枢纽的地位，使上下杭成为巨商豪富的汇集地，形成了商帮，发展出厚重的商业文化。

　　“以前这里有经营木材、茶叶、纸、药材的，什么都有，就跟现在的批发市场一样，五区八县的人都会来这里拿货。”在八十余岁的手工艺人柯藤伯的记忆里，自己年轻时的上下杭是一派繁华景象。
　　在上下杭，柯藤伯也算是一位名人，曾经路过上杭路71号的人，或许都曾看过老人在自家老旧的民房门口编制藤椅的场景。
　　不过，这番景象如今已经看不到了。2013年10月，上下杭旧房改造征迁工作正式展开，到12月28日，这里已经基本完成搬迁。
　　福州决定将上下杭改造成以“商会文化”为核心的历史文化街区，与三坊七巷的“士人文化”遥相呼应，成为福州另一张地理名片。
　　商号云集的旺地
　　位于福州台江区中部偏南的上下杭，俗称“双杭”，是近代福州的商业中心和航运码头，当时，闽江上游的木材、茶叶、笋、纸等都在这里集散。实际上，上下杭的“杭”就是“航”，即码头。
　　福州地处闽江下游，在古代，上游闽北的物资向来通过闽江运到福州。在明朝海禁时代，福州最初不是外贸港口，从闽江上游来的船货在城的西面停靠比较方便，因此，带动了城西洪塘的兴起，明中叶以后，随着与琉球的朝贡贸易转到福州，由闽江口溯流而上的朝贡船停靠在城南的码头比较方便，福州城的商业也逐渐南移，靠近闽江的上下杭也逐渐发展起来。
　　1844年，福州作为五口通商的口岸开埠后，南通台江码头、水运便捷的双杭，以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逐渐发展成为辐射全省、沟通省外乃至东南亚地区的商品集散地。
　　2006年出版的《福州双杭志》，其卷首有一幅已故的林祥彩老先生绘制的“民国时期上下杭街商行店铺分布图”，直观显示了当时上下杭商号云集的盛况。分布图显示，当时的上下杭，有商行23家、京果行12家、布行14家、颜料行12家、国药行8家、银行和钱庄8家、进出口公司6家、溪行4家、糖行6家、海味干货行9家、茶行3家、红曲行7家、纸行6家、船务行3家、鞭炮行4家、汽车运输行3家；此外，尚有洋行、保险公司、邮电局、商会、商事研究所、同业公会、救火会和学校以及名人故居、会馆、庙坛、祠堂、菜馆……
　　商贸的发达，也使这里成为富商巨贾的汇集地，成为闽商的发祥地之一。民国时期福州的四大富豪罗（罗金城、罗勉侯父子）、尤（尤恒盛家族）、刘（电光刘）、黄（黄占鳌、黄占鸿兄弟）中，就有三家（罗、尤、黄）在上下杭活动，还有一种说法是，当时福州十大富豪中，有八家在上下杭。
　　行走在上下杭路，随处都能看到闽商留在这里的印记：沿着上杭路，走过汤房巷，一座门两侧嵌着石板的建筑映入眼帘，这座门牌号102号的老宅看似不起眼，其实曾是闽商邱映光的邱森泰商号分行，这位119岁的闽商曾是福建永安最大的木材商，2010年病逝福州；再往前行，来到大门紧闭的上杭路122号，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采峰别墅的入口，旁边便是别墅主人杨鸿斌当年经营的隆慎钱庄；而附近的上杭路95号则是王渭英、王幼凯兄弟经营的致远药行，旁边的97号门额上，“福州进出口股份有限公司”的字迹仍清晰可见……
　　由上杭路折入隆平路，这里可谓是国药一条街：华大参行、陈元赓创立的元昌药行、莆商徐建禧的广芝林等都集中在这里，而在隆平路与下杭路交叉口，抬眼一望，斜对面便是咸康参号……
　　而在下杭路上，尽管由于沿街，面貌已经改变很多，但从当地老人口中依然能够得知不少民国商号的旧址：第八塑料厂是罗氏家族的恒和钱庄旧址；163号则是尤氏家族经营的百龄苏广店（福州方言，百货）的仓库；而咸康参号斜对面那栋有三角形山墙，很有特点的建筑，则是兴化帮经营的德发京果行……
　　商帮遗迹
　　商贸的繁华，商人的汇集，为原本联络乡谊、服务科举的会馆增添了新的内涵。
　　旧时的上下杭曾经有14家会馆，其中本省籍的有12家。会馆类似于今日的“驻榕办”，不同的是，不是为官方服务，是为普通百姓服务。上下杭的会馆更明显带有为商人服务的功能，是商帮群体活动的场所。
　　有趣的是，福建省内商人群体的汇集也与上下杭的名称相对应。按照明清福建“八府”的区分，福建“上四府”（延平、建宁、邵武、汀州，大致相当于今天南平、三明及龙岩西部）商客多居留在上杭路，因此，建宁、泰宁、浦城会馆等就集中在上杭路；而“下四府”（福州、兴化、漳州、泉州）的商客则多居留在下杭路，因此，兴安（莆田、仙游）、南郡（漳、泉）会馆等就集中在下杭路。
　　在当时，各地域的土特产品运到福州后，一般暂时寄存在会馆中，待找到买主后，再从会馆运走。此外，会馆还是商人们辅导同乡进行业务洽谈、接待来往住宿的场所。
　　可惜的是，随着城市的变迁，如今的双杭会馆存留已经不多。上杭路现存的仅有4座：位于上杭路128号的建宁会馆，是由建宁府所隶属的建安、瓯宁、崇安、浦城、建阳、松溪、政和七县共建，已经成为民居；位于上杭路174号、180号的浦城会馆，仅存四面风火墙，主体建筑已经坍塌；位于上杭路218号、220号的南城会馆（江西），则仅残留东墙一堵及东落；位于上杭路115号的寿宁会馆，也已毁于火灾，仅存四面风火墙……
　　而下杭路的会馆更是仅存2家：位于下杭路92号的南郡会馆，是清末由闽南商帮集资建造的，仅存门面，原先的戏台、天井、大殿等已经被幼儿园的教学楼取代；位于下杭路27号的兴安会馆，由兴化府（莆田）商帮兴建，原建筑已经荡然无存……
　　除了按照地域组成同乡组织，长期经营同类商品的商人也渐渐结成行业组织，形成了五花八门的堂、会、帮、研究所、研究会等。按销售商品的种类，有茶、油、纸、木、笋、米、糖、布、纱、钱、百货、京果、国药、颜料、船头（海运）等“行帮”。
　　晚清民国时，在上下杭，主要由莆田、仙游商人组成的“兴化帮”的实力可谓首屈一指，福州人还曾把下杭街称为“兴化街”，民谚甚至有“无‘兴’不成商，无‘兴’不成街”的说法。当时，兴化帮中林时霖经营的聚源发纸行、何元育的何元记糖栈、苏开勋的义美南北货行、蔡友兰的蔡大生鞭炮行，被称为“四大金刚”。
1903年，清政府设立商部，开始推动各地成立商会。两年后，福州旅沪商人张秋舫、罗金城、李郁斋等联合福州商帮人士，成立了福州商务总会。会务涉及之地有福州、兴化、福宁、建宁、延平、邵武、汀州等七府，会员均系各地大商人。
　　最初福州商务总会的会所设于下杭路，1911年，商会购买了上杭路彩气山麓的地产，重修后作为办公场所，此后，尽管福州商务总会屡经变迁，但会址一直都在此处，直至解放后，取代总商会的福州市工商联也将会址设在这里。
　　如今，随着福州市工商联乔迁新址，这里已经人去楼空。曾经见证了总商会历史的魁星楼，和那些幸存下来的会馆一样，正等待着重焕荣光的一天……
　　商业之神
　　双杭的会馆，往往带有供奉神灵的正殿，浦城会馆和古田会馆的正额上更是直书“天后宫”三字。双杭商帮对信仰的执着，由此可见一斑。
　　福州传统谚语有“真君殿水两头涨”，还有一句顺口溜，其中有“葫芦咀上潮双涌，涌出黄金滚滚来”。这些说的，就是位于三捷河畔的张真君祖殿。这座庙宇最初是为了纪念唐朝末年除暴安良、抗旱救灾的善士张慈观所建，但既然位于商贸旺地，自然也带上了“商”的色彩。
　　祖殿的位置就在下杭古渡口的“葫芦穴”上，所以称“葫芦咀”。依照风水学说，宅坟若得葫芦穴，易出名医或修道高人。而在闽江水涨潮的时候，从两个水关同时涌进的江潮，使得这里的河水两头同时涨潮，恰好汇聚于殿前。生意人把这种现象看成是聚财之兆。真君殿在这样“涌出黄金”的风水宝地，自然深受商人们的信奉。
张真君殿前的三捷河，曾经是城内和南台的交通枢纽，物资多经这里流出，“涌出黄金”一说，也有着现实的依据。
　　真君殿前的潮水既然能“涨出黄金”，“福州钱业商事研究所”设在这里就不足为奇了。据说，当时要开设钱庄的，都要向研究所登记。而当时有关调价、发行台伏票、清底等事务，也多在这里商议。
　　1905年，罗金城与张秋舫、李郁斋等成立福州商务总会时，就是在真君殿内进行筹组活动。真君殿不仅见证了双杭钱庄业的繁荣，也见证了福州商会的诞生。
　　真君殿内设有戏台，这几乎是福州庙宇以及许多会馆的惯例。在商人们看来，张真君是他们的保护神，因此，从前的商业活动常常和祭祀等“神事”联系在一起，商人们为求张真君保佑他们“黄金滚滚来”，香火自不必说，庆赞、做福、“迎神”、谢神等活动也自然是少不了的。
　　有意思的是，旧时张真君祖殿的戏台还有一项功能：躲债。按旧日风俗，债务结算都在除夕，正月初一哪怕债主和欠债人相逢，都只能互相“恭喜发财”，不能讨债，因此，上下杭里一些积欠巨债的穷商户，到了除夕，为了避开债主，要么去附近的汤房巷洗“躲债汤”（福州话“汤房”即“澡堂”，汤房巷即因澡堂多而得名），要么就是到真君殿以及邻近的陈文龙尚书庙里看“躲债戏”。
　　旧时双杭商家过年，除了讨债、躲债，还有一项不可少的活动——尾牙，一般在腊月十六，就是一年之中最后一个最圆月牙的日子。这天虽然不是节日，却是他们总结一年经营成果，安排来年人事的日子。照例设宴款待伙计是少不了的。据说，如果老板在席间频频敬酒道谢，那么来年人事不变，皆大欢喜；如果宴罢请谁去帐房结帐，那就意味着那个人准备“卷铺盖”了。对于一些伙计来说，这顿尾牙宴可谓难熬。除了设宴，老板在这一天也照例会给学徒们发红包，称“鞋价”，意思就是够买一双鞋的奖金，当然，实际金额往往不止。
       双杭商帮善举多
　　双杭生意人的信仰十分庞杂，除了由“雷神”一变而为“商业之神”的张真君，主管文运的魁星也深受生意人重视，有名的如福州商务总会旧址中的魁星楼，据说，兴安会馆的第三进供奉的也是魁星。而由“武神”进而为“财神”的关帝，自然也为双杭商帮所供奉，在真君殿不远处的大庙山上，就有一座关帝庙。据说，生意人来到福州，第一件事就是到这里的武圣庙拜关帝，保佑他们平安发财。
　　大庙山上不仅有关帝庙，还散布着众多双杭商帮急公好义的见证。
　　位于大庙山上的福州四中，就与双杭商帮颇有渊源。四中的前身——福州商立小学便是由罗勉侯捐资设立的。1922年，担任福州总商会会长的罗勉侯倡议，将他父亲罗金城与张秋舫等人合资的台江商立两等小学堂复办，改校名为福州总商会商立小学。此后，这所学校由小学而发展为中学，并更名为私立福商中学。1954年，这所学校和另一位富商曾文乾的后裔在下杭路曾氏祠堂创办的四端中学，以及榕工中学合并，成为福州第四中学。
　　福州四中校园内还有“去毒社戒烟局”的遗址，这是1906年由福州士绅陈宝琛、刘学恂、林炳章以及富商罗金城等人共同发起设立的，由林则徐曾孙林炳章任会长，旨在宣传禁毒，并为吸毒者提供治疗。
　　沿着龙岭顶弄小路向山下走，向右转头，远远即可望见高高耸立的大庙山瞭望台。那是福州救火联合会的遗迹。
　　旧时的福州，木屋毗连，容易火灾，而对于在福州从事木业的商人而言，防火救火更是有切肤之痛的头等大事。因此，早在晚清时，木帮商人就倡议成立了“彬社木帮救火会”。“彬”就是“杉木”两个字合成的。这个救火会的成员多由木帮同业的店东和工人组成。遇有火警，便赶赴现场救火。此后，居民也纷纷仿效成立救火会。
　　1919年，从事绸布业的商人王纲和药材业的陈元赓等人发起成立了福州救火联合会，会址先在横街的三山会馆，后来又在大庙山上建会址与瞭望台。每逢火警发生的时候，瞭望台负责报警。据说，南台包括小桥、台江、仓山三个区域火警先鸣炮后撞钟，城内（今鼓楼区）先撞钟后鸣炮，而每个区域内敲钟方法也不一样。通过这样的方式，就可以准确知道火警的位置，方便救火。而救火会也有许多“援丁”，除了帮助救火，还会在听闻火警后到大街小巷鸣锣，锣声也是根据着火区域而有所不同，比如当时的鼓楼是“一区”，就是一声，等等。居民被这些警示闹醒后，知道火警具体方位，那些在其他区域有亲戚朋友的，便可以赶赴现场帮助。
　　城市记忆能否重拾？
　　走在上下杭街上，每走几步便会见到街边风格独特的建筑。这些建筑俗称“洋脸面”，顾名思义，就是沿街立面是西式的，不过，内部的结构大多依然是传统的。
　　曾经商旅辐辏的上下杭，自然是寸土寸金，因此，这里的建筑沿街部分往往看来不大，但每户的进深却很深，有些甚至达到五六进。与商业活动相应，前店后宅或者前店后库曾经是这里的建筑最基本的布局，往往前门设在上杭街，而后门在下杭街。一般来说，第一进是店面，第二进则是仓库，第三进则是住宅，如果有第四进，多半靠近后门，是伙计们住的地方。每进院落多半用木门隔开。
　　这样的建筑，在西式的外表下，既保留了传统的特色，又带有浓厚的商业活动印记。
　　1949年福州解放后，1953～1956年，福州市人民政府对双杭地区私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最后实现各行各业的全行业公私合营，许多民国时代的商铺、会馆也都成为福建省、福州市部分商业公司及其所属商店批发站、货栈、仓库，另一些则成为居民住宅……
　　双杭之兴，乃由于商。正是曾经的商贸中心、航运枢纽的地位，使这里成为巨商豪富的汇集地，形成了商帮，发展出厚重的商业文化。
　　然而，随着商业中心地位的失去，昔日荣光消逝的双杭，留下的，只有这些随着城市变迁不断老去的建筑，成为福州城市记忆的一部分。
　　尽管这里独具特色的建筑还是吸引着一些关心它的人，这里深藏在街巷中的美食还在吸引着一些食客，而像柯藤伯这样的手工艺，也依旧吸引着慕名而来的客人，不过，富商巨贾汇集的双杭已成过去式。
　　“双杭老矣，尚能商否？”在一篇论文中，几位福建工程学院建筑与规划系的学生这样问道。近些年来，众多学者以及民间力量呼吁保护、开发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
　　在今年5月底，福州市城乡规划局公示了《上下杭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规划》草案，提出，上下杭将以居住、商业、旅游、文化等复合功能为主，形成具有浓厚福州传统建筑文化特色和典型福州传统社区文化特色的传统街区。
昔日的双杭，曾经带给福州一段商业鼎盛的时光；而今，即将作为历史文化街区重生的双杭，又将给福州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