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烟台山间走出的福州“白求恩”

　　他一路向北，经日本海，横穿太平洋，抵达加拿大维多利亚，然后换乘火车从西向东穿越加拿大，再乘坐轮船横穿大西洋到达英国，最后坐船横穿英吉利海峡抵达法国巴黎。

　　抵达巴黎的当天，他顾不上倒时差，立即赶到诺耶露劳工医院，开始救治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线送来的法国人、英国人，以及来自中国“以工代兵”的受伤劳工。

　　他就是叶萱。为了寻找他，记者花费了近5年的时间。

　　石厝教堂纪念物引起记者好奇心

　　2003年，记者在撰写《福州海军世家》时，常常到烟台山采访。一天，一位海军名杰后人将记者请进当时堆满破旧杂物的石厝教堂，细说他的家族与英国及英国侨民的关系。

　　踩着没过脚面的黄灿灿的银杏叶，记者步入石厝教堂。这座教堂是1858年由在榕英国人、法国人集资，聘请香港工程师设计、建造的。

　　石厝教堂于1861年建成，是典型的石砌木构哥特式建筑，占地面积逾1000平方米，建筑面积近320平方米。教堂房顶左右由单塔与双塔相连。单塔顶部砌有钟阁，内置铜钟。石壁上有六扇窗户，镶嵌花式窗棂及五彩玻璃。

　　据了解，教堂外大门正中原有一座纪念坊，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从福州去欧洲参战的英侨，教堂内还有两座铜质纪念碑。虽然这些纪念物当时已不在教堂，但引发了记者对福州与遥远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场关系的好奇：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有英侨从福州去欧洲参战？与英侨同去的人中有福州人吗？

　　从那时起，记者在空闲时间一直寻找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福州人。

　　第一次世界大战福州人曾赴欧浴血奋战

　　为寻找福州是否有人投身第一次世界大战，记者曾自费去东北和山东，找到了大量北方壮汉被征调到俄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东线战场浴血奋战的史料。听说北洋政府为征调劳工到第一次世界大战西线战场参战，曾在天津成立了一家惠民公司，记者又专程赶赴天津采访。在浩瀚的史料中，记者终于找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福州人赴欧洲参战的史料。

　　第一次世界大战初期，属于协约国的英国、法国、俄国频频失利，人员伤亡严重。很快，协约国在兵源和后勤保障上出现了严重的危机。前线不断告急，英国、法国、俄国将目光投向中国，并立即派人来中国寻求支援。

　　大规模的招募活动随即在包括福州在内的东南沿海地区，以及直隶（河北）、天津、山东、辽宁、吉林、河南、安徽、湖北等地展开。招募人数由协约国提出，中国各地给予配合。特别是1917年8月14日中国对德国、奥地利宣战后，赴欧洲参战的华工更多了。

　　据了解，赶赴英国、法国参战的华工近15万人，除部分人被安排在军工企业外，多数被编为华工军团送往前线，配合英法军队从事战地作业。尤其在英国，华工几乎全部被投入战场，挖战壕、修工事、掩埋尸体、清扫地雷、修路架桥等几乎都是华工的任务。他们不仅只能轮班站着睡觉，还面临食物不足的难题。有的华工甚至7天7夜粒米未进，全靠挖野菜、吃萝卜度日。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敌机轰炸中遇难和在作战中阵亡的华工不计其数。在1917年法国皮卡第的一场战斗中，英国士兵全部负伤，负责挖战壕的华工就拿着劳动工具冲入阵地与德军搏斗。援军赶到时，大部分华工已战死。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赴欧洲参战的近15万名华工，除3000人定居法国外，只有11万人回到中国。他们在欧洲战场上为协约国取得战争胜利作出了巨大牺牲和贡献。也正因此，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协约国胜利而告终时，蔡元培振臂高呼：“劳工神圣！劳工万岁！”

　　史料可以勾勒出华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线的艰苦卓绝，但记者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福州人的具体名字。

　　台湾海军上将深情忆父亲

　　2008年春天的一个晚上，记者对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福州人的寻找，在厦门将军祠路一幢旧公寓里有了突破。

　　当晚，记者在采访前台湾“海军总司令”叶昌桐上将的弟弟叶昌澄时，偶然了解到叶家兄弟的父亲叶萱是位医生，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曾远赴法国，在战争前线救死扶伤。

　　叶萱，字永洛，1897年7月19日生于福州鼓楼区卧湖桥溪流旁的叶家大院。叶家是福州富商，叶家大院共有五进，最后一进为两层小楼。叶萱出生时，叶家家道中落。当时福州鼠疫横行，死了很多人。叶萱从小就从长辈口里得知鼠疫的可怕，立志习医救人。他1914年考入圣教医院（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的前身），专习外科，深受一位法籍老师的器重，渐成名医。

　　2009年9月19日，叶昌桐赴榕省亲，记者在西湖宾馆贵宾楼与他详谈。这位很少流泪的军人，流着泪忆起了父亲。他与弟弟一起，为记者勾勒了一位以救国救民为己任的中国医生的形象。

　　组建医疗队不远万里赴法国

　　1916年起华工赴法国参战，受伤者众多，加上英法两国的伤员也很多，医生不够用，特别是精通法语、汉语的外科医生。

　　一天，在榕法国医生古雅各对叶萱说：“我的祖国正在打仗，中国人前去支援，受伤的人很多，不少人因来不及救治而死亡，我很难过。”叶萱说：“我们组织一支医疗队去法国如何？”古雅各说：“很危险，还要到前线抢救伤员，你不怕吗？”叶萱摇摇头说：“人的生命是最宝贵的，我去！”

　　叶萱的话让古雅各很感动。因为古雅各知道，叶萱的堂兄叶琛是福建水师“福胜”舰的舰长，在1884年的中法马江海战中，“福胜”舰被法军炮弹击中，叶琛殒命马江。

　　很快，叶萱、陈崇明等5位福州外科医生组建了一支医疗队，在古雅各的带领下奔赴法国。

　　当年，华工到英法等国的路线有两条：一条是向西南穿过印度洋，绕道南非的好望角，沿非洲西海岸上行，穿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地中海，然后到法国；一条是经香港、新加坡、印度、苏伊士运河，抵达法国马赛港。1916年5月14日，德国发现中国向协约国派遣劳工，在新加坡、非洲好望角、苏伊士运河、地中海等地设军舰拦阻。1917年2月24日，输送华工的法国“亚瑟”号轮船，在地中海被德国军舰射出的鱼雷击中，船上的543名华工遇难。

　　无奈之下，叶萱和其他医生只能舍近求远，经日本海，横穿太平洋，抵达加拿大维多利亚，然后换乘火车从西向东穿越加拿大，再乘坐轮船横穿大西洋到达英国，最后坐船横穿英吉利海峡抵达法国巴黎。

　在前线救死扶伤深受法国政府好评

　　抵达巴黎当天，叶萱就赶到诺耶露劳工医院救治伤员。

　　因为法语好，叶萱还参加了前线急救队，穿过枪林弹雨到战壕里抢救伤员。他还冒着炮火在前线为伤员做手术。

　　叶萱在法国前线服务了一年半，经常夜以继日地救治伤员，没有领取一分钱的补贴。

　　叶萱高尚的医德和精湛的医术深受法国人民和华工的好评。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法国政府对叶萱给予极高评价，并给他一笔丰厚的奖金。

　　翻译法国新版《外科学》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叶萱留在法国医学院，学习外科技术。其间，他利用课余时间翻译了法国最新出版的《外科学》。

　　在法国医学院，叶萱学习成绩极佳，被称为“聪明而又勤奋的中国人”。1920年4月从法国医学院毕业后，叶萱谢绝了巴黎多家医院的热情邀请。他说：“我的祖国医疗水平还很落后，我必须回去为中国人服务。”

　　创设慈善医院人称“菩萨医生”

　　1920年10月，叶萱回到福州。

　　看到不少乡亲无钱接受西医治疗，叶萱就在卧湖桥叶家大院创设了“福州福民医院”，取“造福民众”之意，自任院长和主治医生。

　　叶萱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穷人来看病，通常只收一半的医药费。遇到极度贫困的患者，叶萱不但不收一分钱，还拿出一些钱贴补对方。福州福民医院成了当时福州百姓心中的慈善医院，叶萱也被人称为“菩萨医生”。

　　叶萱仁心仁术，名气越来越大。福州周边一些地区的农民病了，又无钱医治，就让人抬到福州福民医院，因为他们知道叶萱绝不会不管他们。

　　因来看病的穷人太多，且大多无法支付医药费，法国政府给叶萱的奖金很快就被他贴补一空，有时不得不靠典当母亲的陪嫁来维持医院的正常运营。

　　曾任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军医

　　1927年，黄埔军校武汉分校成立。叶萱得知这个消息后，关掉了福州福民医院，出任黄埔军校武汉分校的少校军医。

　　在武汉，他废寝忘食地救治病人，深受武汉人民的欢迎。但他的第三个儿子却因他的投军而早夭。据叶昌桐回忆：“我们原本兄弟三人，老二叫叶昌澄，老三叫叶昌斌。当年父亲去武昌工作时，叶昌斌年幼，还未出麻疹。父亲临行前告诉母亲，如发现叶昌斌出疹，立刻送到父亲在福州的同学处救治。可是当叶昌斌出疹时，我的四姑妈不同意送医院，坚持要依据传统方法在家处理。母亲无法违抗，只好顺从。由于当时没有自来水，叶昌斌饮用了带有细菌的井水，受感染病逝。”

　　1936年，因长期加班加点做手术，叶萱得了极严重的颈椎病，不得不回到福州，到西门陈崇明医院当医生。

　　抗战中再次从军积劳成疾病逝军中

　　卢沟桥事变后，叶萱抱病再次投军，到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师医院当外科主任，准备随军开赴前线。

　　当时，有人劝叶萱为身体与家庭考虑，安心在陈崇明医院工作，但叶萱说：“我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有战地工作的经验，可以在极艰苦的野外做手术。我的祖国正在被外国人侵略，我们的军人正在用生命抵抗外敌，我要到前线去，我要去救我们勇敢的战士！”

　　1940年，叶萱积劳成疾，在军中病逝。当时，叶昌桐12岁、叶昌澄10岁。叶萱现葬于福州三山陵园。

　　1943年，15岁的叶昌桐考入当时已迁往内地的福州海军学校。（记者 刘琳）

来源：福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