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三坊七巷“名人扎堆”

       第一类是在中国历史进程有过重大贡献和重大影响的，堪称历史名人，如民族英雄林则徐、黄花岗烈士林觉民，著名思想家、翻译家严复，明抗倭名将张经、船政大臣沈葆桢等。

       第二类是历史上担任过重要军政官职的人物，如宋太宰余深、国子祭酒郑穆、御史中丞陆蕴，明礼部侍郎萨琦、户部尚书林津、应天府尹陈一元、巡抚梁章钜，清台湾挂印总兵甘国宝，民国海军总长刘冠雄、海军总司令蓝建枢、海军部副部长陈季良等。

       第三类是名门望族，如住在宫巷的林则徐次子林聪彝、大女婿刘齐衔，住在黄巷的清道光进士、湖北巡抚郭柏荫，五兄弟皆中举，在福州传为佳话，世称“五子登科”，解放军著名儒将郭化若是郭氏后代。住在文儒坊的陈承裘世家更为著名，六子皆中进士或举人，其祖父陈若霖，其父陈景亮，其子陈宝琛为末代帝师。

       第四类是著名的学者、诗人，如唐代学者黄璞，宋嘉定状元郑性之，著名诗人黄任、杨庆琛、张际亮、林昌彝，何振岱，《福建通志》总纂、“同光诗派”代表人物陈衍，当代著名女作家谢冰心等。

       凝刻在坊巷间的记忆

——访作家北北

      “谁知五柳孤松客，却住三坊七巷间”。清代硕学通儒、《福建通志》总纂陈衍，写下这两句诗时，一定没想到，自己不经意间创下了一个第一。这是三坊七巷第一次被用到诗句，并且见诸记载。

       今天，三坊七巷已然成为福州的城市符号，成为福州城市精神的象征。

       近年来，当国内外众多关注的目光投向了三坊七巷这片在高楼大厦包围中的“明清古建筑群”，关注它在城市现代化进程中的命运时，作家北北已经在行动了。她一次次踏上古朴的青石板路，频繁地出入于陈旧斑驳、曾经镂金描彩的老房子，流连于那精美而又日渐残破的雕花前，流连于英杰先贤留下的无数屐履间……

       从1998年开始，北北接受海潮出版社邀约，撰写古民居摄影散文《城市的守望——走过三坊七巷》，后来又为福州市广电局与中央电视台联合拍摄的电视纪录片《三坊七巷》撰写脚本。当电视脚本在一本大型文学刊物刊出后，出版社又追上门索稿。最近，备受社会各界瞩目的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启动之时，随着她的另一本新书《三坊七巷》的面世，作家北北的名字，再一次与三坊七巷一起进入公众的视野。

       一

       从福州最繁华的八一七中路往西一拐，仅仅几步之遥，就走进了另一片天地。这里巷陌纵横，灰墙白瓦，亭台楼阁，青石铺地……在日益逼仄的钢筋水泥森林丛中，三坊七巷显得如此安静而淡泊，散发出古老的芬芳。

       走进三坊七巷，对北北来说，是一次读史之旅。

       她一次次地走进三坊七巷，最开始是出于被动，始于出版社的约稿；而后来，则是主动地投入，因为这里走出了严复、沈葆桢、林旭、林觉民、林徽因、谢冰心、郁达夫、庐隐等一批中国近现代史的风云人物，这些名人照亮了中国近现代史的天空。

       三坊七巷是福州历史文化名城的文脉。“我在三坊七巷的朱门青石上看到一段浓缩的前尘往事，很华丽，很沧桑，也很‘文化’。”

       例子俯拾皆是。

       不提大家耳熟能详的学者大儒思想家严复、翻译家林纾，单是二十世纪30年代，中国文坛上两位闽籍女才子冰心、林徽因，都从杨桥巷走出；

       陈衍，作为晚清同光诗派的代表人物，“独步诗坛四十年”，他的文章《石遗室诗话》结集出版，一时洛阳纸贵，大学者钱钟书曾毕恭毕敬向他讨教，并将二人论诗对话录写入《石语》一书；

       文儒坊“六子科甲”、黄巷“五子登科”宅第名震全国，仅一条文儒坊，1958年以前，保留下来的“解元”、“世进士”等御赐牌匾就达十余面之多……

       走进三坊七巷，对北北来说，也是一次心灵之旅。“往下走，再往下走，便宛如行走在时光的隧道中，一个个曾经风起云涌的人物正次第闪出，迎面而来。”读三坊七巷，也有过刹那的惊艳，但“一遍遍地读，心竟一遍遍地缩紧，有疼痛感不时电击般袭来。”不仅仅是因为经历千百年的风雨侵蚀，雕梁画栋已经布满了蛛丝，水榭歌台已被岁月侵蚀得摇摇欲坠，也不仅仅是因为脱落的灰塑，斑驳的朱门，更因为刻在坊巷间的历史让人欷歔不已。

       读巷与坊，北北“读出了无奈，忧伤与悲愤”，当然，“也读出了浩然正气与激烈壮怀，读出了风情万种与才情飞扬，读出了抗争的欣慰与坚守的快乐”。

       二

       郎官巷的林旭与杨桥巷的林觉民便是她在书中浓墨重彩、大书特书的两位革命志士，两条硬汉。

       林旭，号晚翠，1898年戊戌变法“六君子”之一。现在林旭的故居已不复存在。据专家考证，现存半条郎官巷的东口，即出售音像制品的店址，是林旭的故居原址。福州人有几个知道林旭的？知道林旭出自三坊七巷？而北北《三坊七巷》开篇写的便是林旭。三坊七巷名人灿若星辰，为何对他情有独钟？“这个只活了23年的年轻生命永远定格在郁郁葱葱的青春期，有着永远的‘翠’。”

       在戊戌变法“六君子”中，林旭最年轻，他是四位四品卿衔充军机处章京之一，光绪帝关于维新变法的诏书多由他起草。当维新变法遭遇不测，林旭手握两封皇帝密诏，明知情势险恶，他没有选择逃避。临刑前，他大义凛然，仰天长叹：“君子死，正义尽！”

       在北北看来，福州男人中温良平和、锋芒缺乏或深藏者居多，林觉民算个特例。13岁时，他参加童生考试，写下“少年不望万户侯”几个大字后，便扬长而去。

       在广州起义的前三天，虽然深知“吾辈此举，事必败，身必死”，但24岁的林觉民在香港滨江楼挑灯写下千古绝唱《与妻书》。“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北北将其视为中国最著名的一封情书。“人生的画卷才徐徐展开，生命的滋味还未尝透，突然站到了生与死的边缘……这时候，究竟需要多大的定力，才能做到心静如水呢？”北北在书中不由发出感慨。

       广州起义失败后，林觉民的妻子陈意映举家迁至光禄巷早题巷3号，那是一幢低矮破旧的小楼。巷子狭窄悠长，女作家行走在青石老路上，仿佛触摸到辛亥年天人永隔的哀恸，“竟分明清晰听到幽咽的哭泣声，并且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年轻女子彻骨的绝望与痛楚”。

       三

       三坊七巷历史文化底蕴深厚，头绪万千，驾驭这一题材有相当的难度，但北北说：“我庆幸自己编过一段时间地方志，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随着一本本发黄的书页打开，一个个人物从历史深处款款走来，“我总是试图看清他们的容颜，理解他们的渴望，体验他们的哀乐。”正因为如此，这些远去的历史人物，才变得有血有肉，丰满动人。

       随着三坊七巷知名度的日渐提升，一些市民、国内外自助游的游客慕名而至，往往入宝山却空手而返。何故？不得要领！而《三坊七巷》提供的文本，足以帮助他们完成较有收获的一次历史、人文之旅。

       历史无语，它把自己的语言铭刻于朱门青石上，铭刻于古坊老巷间。“让人们透过历史的尘埃，去探索文明发展的轨迹，去探寻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精华。”北北说，如果这本书为大家了解三坊七巷打开了一扇门，她的心愿足矣。本报记者 林丽明

       与历史的一次对话

——访中央电视台编导李美忱

       朱门灰瓦，曲线山墙，巷陌深深。在镜头的带领下穿行其间，遥远的历史记忆渐渐复苏。

       “中国现存唯一坊巷格局，200多座古民居，让人惊叹的不仅仅是其建筑的精美，更因为它历史文化底蕴的厚重。从这块弹丸之地走出了近百个历史上的风云人物，走在小巷中，他们次第扑面而来，让人应接不暇……”

       李美忱，中央电视台十套《探索·发现》栏目编导。从2004年8月开始，应福州市广播电视局之邀，李美忱率摄制组在福州拍摄六集《三坊七巷》大型文化纪录片。2005年6月，《三坊七巷》在央视播出，由于受到各方好评，又多次重播。

    《三坊七巷》，是迄今为止最完整的三坊七巷的影像记录。9月上旬，摄制组接到通知：《三坊七巷》被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评为“2006年电视纪录片十优作品”。这是中国电视纪录片的最高奖项。

行走在坊巷间，有亲近感也有震撼感

       摄制组在三坊七巷拍摄近两个月，期间走访了大量三坊七巷的名人后裔、普通百姓、文史专家，从小生活在北方的李美忱说：“行走在三坊七巷，感觉巷子因为人物而丰满，人物因为巷子而沧桑。三坊七巷，可称得上是中国一个时代高尚社区的典型代表，从其中走出的英豪俊杰，影响和推动了中国近现代史的进程。”

    “紫禁城的故宫，代表着令人生畏的皇权，而三坊七巷，让人有一种亲近感，同时更令人震撼！”

    “三坊七巷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吸引这么多名人扎堆？当地的历史文化又怎样影响了这些名人的成长，这无疑是一个涵盖了人文和地理的好选题。”李美忱认为，三坊七巷与徽州、平遥的古民居不同，平遥、徽州大多是商人荣归故里，广侈华丽以名得志而建起的一幢幢别致的建筑，而三坊七巷蕴含了更多文化的力量，这是个人杰地灵、出将入相的高尚社区。“虽然它们之间建筑特色足以相互抗衡，人文的内涵却难以与三坊七巷匹敌。”所以摄制组决定，用故事传递内容。经过精心挑选，从三坊七巷走出的历史上的重要人物纷纷登场。

    “离开人物活动就缺乏灵气，房子只能是一个僵直的躯壳，就像人没有灵魂一样，而曾经生活在其中的名人故事就是它的灵魂，展现它的灵魂当然是创作者的主要任务。”

    “福州是海滨邹鲁，素有崇文重教的传统。海洋文明带给福州的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豪迈，代表了开放的思想与进步的时代精神。”这部纪录片，展现的除了中国近现代史上与福州三坊七巷有着密切联系、并对中国社会的发展产生过重要影响的风云人物，还反映了这里的民风民俗以及民居建筑风格等深厚的文化内涵。

    拍摄过程，是对话是滋养也是感动

    “拍摄三坊七巷，是行进在时光隧道之中与历史进行的一次对话，更是一种滋养和感动。”李美忱说，作为年轻的编导，汲取其中的人文精神，是她拍摄之外的一大收获。

    《三坊七巷》分为六集，分别是：《宫巷的沈家大院》《严复与郎官巷》《笔墨文章满坊巷》《文儒坊里的武将》《杨桥巷17号》《坊里流金巷是银》。沈葆桢和严复独立成篇，其余四集分别关注文人墨客、武将、工商界人士、革命者。

    在《严复与郎官巷》一集中，着重表现的是他矛盾的人生：提倡西学救国，留学英国，翻译《天演论》成为影响深远的思想家，却四次参加科举，他曾在报上痛陈鸦片害民，自己却无奈染上烟瘾……

    甘国宝是福州百姓喜爱的闽剧人物，在戏里戏外演绎精彩人生，其故居已消失在城市化进程中。幸好合作方福州市广电局多方联系，摄制组才得以前往甘国宝的祖籍屏南县甘棠乡采访。“在表现这一人物中，电视挖掘的是民间的文化记忆。”

    如何选取名人故事？如何融合历史与现实？如何将丰富的福州文化、民风以及三坊七巷本身的建筑布局特色穿插其中，让历史信息、文化信息、人物故事、建筑特色、民俗民风等复杂的元素有机地融汇？这一个个问题，在摄制过程中一一化解，最后呈现在观众面前的是一部流畅的声像作品。

    “我所看到的三坊七巷已经破败，而且由于种种的原因，居住在三坊七巷的多数早已不是过去的诗礼大家，所以很难拍到写实性的漂亮建筑和生活在里面的能够传达三坊七巷固有生活情境的人群，基于这一点，整个片子的镜头语境就要力求写意，传达一种氛围，一种情绪，一种意念，一种隐藏在建筑背后的中国传统的文化书香、怡然自得随手都是情趣的生活影调、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传统文人襟怀……”

    为了表现这样的意境，李美忱决定取法中国诗画的表现手法——留白，讲究韵味，意在画外。比如在《宫巷的沈家大院》一集中，墙头摇曳的狗尾巴草，庭院绽放的三角梅，精美的窗棂，传递的是沈葆桢性格中既有刚直果敢，又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电视要用镜像说话。”李美忱说，在拍摄现场，他们能捕捉到很多感人的细节：严复的侄孙女、90岁的严珉，白发苍苍的老人，虔诚地给先人扫墓、上香；欧阳家的人每次外出，都要在大门口把写着自己名字的门牌翻过，这样家里人就会为他们留门。小小细节，传达的是家的温馨。

    尽管如此，她仍有遗珠之憾——

    最后一集拍摄电光刘家族，当摄制组请来的专家还正在寻找家族创始人照片时，片子就已进入编辑阶段了，不得已只好舍去关于刘家几兄弟在家族企业中各自专攻的内容，而这一部分恰恰很吸引观众，这部分还包括刘崇佑曾资助过周恩来赴法留学并为抗日期间“七君子”案件做辩护律师等内容。等专家找到照片时，配音配乐都已结束。

    两年过去，那段日子难以忘怀

    2006年1月，《三坊七巷》重播，陈宝琛的嫡孙、香港中国银行顾问、92岁的陈弘先生，看到节目后，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特地委托香港中国银行人力资源部总经理黄仰鑫先生打来电话，希望能复制有关陈宝琛的电视节目。被感动的不仅仅是三坊七巷名门望族的后裔，黄仰鑫先生表示，《三坊七巷》以翔实的史料，展示了三坊七巷名人俊杰的不凡人生，对当代人也有很深刻的教育意义。

    李美忱说，这封感谢信她至今还珍藏着，这是对一个电视人的激励和鞭策。“用镜像保护文化遗存，挖掘其内在的人文底蕴，是电视工作者的职责！”

    由著名影星伊莎贝尔·阿佳尼主演的《罗丹的情人》是李美忱最喜欢的电影之一。在片中，年轻、富有才情的卡蜜尔·克劳黛尔的父亲递给她一张当外交官弟弟寄回的照片，告诉她：“这是中国的福州。”照片上烟雨迷蒙，桅杆林立，这位正沉溺在与罗丹爱恨情仇纠葛的天才女雕塑家无限神往地说：“真美啊，我想去。”

    李美忱说，多年前，看到这部片子时，虽然没去过福州，但知道了福州，“是水乡，很美呵。”踏上这片土地，才知道，福州城内河道纵横，有42条内河，市区现存古桥30座左右，包括环绕着三坊七巷的安泰桥、双抛桥、馆驿桥、金斗桥……“有了古桥、流水、人家，加上城市名片‘三坊七巷’，福州的风姿更加绰约。”

    距离驻扎在福州拍摄的时间已有两年，但李美忱对那段日子还是难以忘怀，“有阳光，有淡淡的木香，庭院中怡人的花木，贴近自然，远离尘嚣，这是三坊七巷的传统生活赐予现代人最好的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