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么也没想到会和三坊七巷结下深缘,当年在这里求学,今天在这里居住。
人们说,三坊七巷是福地。这里曾出过众多头角峥嵘的人物。吉庇巷(即吉庇路)是宋状元、丞相郑性之居住的地方;宋代另一个丞相余深的旧居在安民巷;宫巷有清大臣沈葆桢的住宅和林则徐后代的屋子;衣锦坊顾名思义乃衣锦还乡者府第所在地;文儒坊是当年文坛泰斗的住处;郎官巷、光禄坊,干脆以住在那里的贵人官衔命名;杨桥巷(即杨桥路)、塔巷、黄巷也都出过显贵人物。
何时出现三坊七巷呢?传说当年黄巢率领起义军攻下福州,听到在今天的黄巷里住有一位当过校书郎的文人黄璞,下令将士不得进巷,免得惊扰学者。后人纪念黄巢尊重文人,把此巷改名黄巷。黄巷南边一个里弄口,黄巢起义军在那里贴过安民告示,后代人将里弄取名安民巷。足见在唐代或唐代之前,这里就有坊巷了。
我头一次看到三坊七巷里大厦连片,一些朱漆大门上方,高悬着显示屋子主人上代的显赫功名和富贵的金字大匾额,感到很惊奇。可能是我这个乡下人少见多怪嘛。不过,在这里也看到一些简陋不堪、破旧的古老的木头房子,住着众多衣食不周的人。这种屋子在这一带占地不大,住户的总数远远超过了生活在漂亮的大厦里的人家。那老旧的破屋,在过去也绝不会是什么相爷、尚书、将军大人们的府第。可见在福地里并没有人人皆享福。
三坊七巷之间有一条街,叫南后街,是历史悠久的灯市。那里有很多花灯店,还有裱褙店、旧书店。木头的房屋,不大的店面,幽静的街道,整齐的路边树。初来南后街,仿佛踏进一个古老的富有诗情画意的世界。那是四十年代后期,灯市和裱褙业已败落。纸币贬值,物价暴涨,行业不景气,萧条,凋敝,一日不如一日,这宁静、美丽的环境里又笼罩着阴影,充塞着悲凉。
一九四八年春天,我在光禄坊一所中学读书,跟一个穷同学在文儒坊西端金斗桥附近,租一间小房子住宿。房子主人是位名画家、篆刻家,大家尊称他先生。先生人强心强命不强,生活道路坎坷,家境清贫。我们两个人看到这里富的富,苦的苦,心里很不平,便七拼八凑,合作了一首打油诗:“文儒坊里穷儒苦,衣锦坊口破衣多,灯市萧条门庭冷,寂寞裱店师傅饿。几家福禄享不尽,千门日月愁中过。”取个题目:三坊七巷歌。这是我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报刊编辑部投寄诗稿。
阴历五月,连下几天雨,闽江发大水。早上起来,我们发现床下水深一尺余,木拖鞋在水上漂,洪水猛涨,二人只好爬到伸不直腰的小楼上。忽然一声巨响,房子在晃动,紧贴着我们房间的一堵大墙坍了。还好往外倒,要是往里塌,或者里外各崩一半,两人早被压在墙里成了短命鬼,先生一家人也会给压伤的。真险!我们爬上屋顶,看见这一带所有房子都水淹半壁,一片汪洋。几处老旧的破屋倒塌了,有人在喊救。最倒霉还是穷人!千家屋顶没炊烟,居民都在挨饿,只有富贵人家平时贮备大量糕点,这时才免了肚子受罪。下午,来了一艘施粥船。据说是萨镇冰老人派来施舍稀饭的。那船停泊处离我们很远,在给灾民们送米粥。我那同学说:“腹里唱歌了,你叫船吧!”
大喊大叫求人施舍,我实在张不开口,要他带头。他也怪爱面子,想了想说:“我说个句子,你若对不上来就得喊叫。”我说:“试试看!”他说:“文章不充饥,先生饿,学生饿,你该喊船。”先生指房东一家,学生指我们。我给难住了,想了好久才讲:“衙门光扒钱,大官贪,小官贪,他不修堤。”同学讲我对得不准,“饥”与“饿”都是“食”字旁;“钱”与“贪”一是“金”字旁,一是“人”字顶,不行。我讲他吹毛求疵,不该挑剔也挑剔。正在争输赢时候,施粥船已施完粥摇走了,再也不见它来。淋了雨,饿了两天,折磨了一阵,我们都病倒了。这就是福地赐给我们的福吧!当年的三坊七巷,在我心里只留下惨淡的影子,虽然也留下一些别的难忘的记忆,那也是苦楚的。
一九五三年,我又来到离开近四个寒暑的福州。老同学身体还没有复原,不能出来找工作,留在自己的家乡刻图章度日。我十分懊悔,当时太顾脸皮,要是喊叫几声,乞到一碗稀饭,让他肚里填个半饱。有一点抵抗力,或许不至于折腾出大病来。如今太晚了!他念念不忘我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来信问:那里有什么变化?
三坊七巷还是那些房子,还是那样的路面,南后街花灯铺、裱褙铺都开业,比过去有生气,还谈不上兴旺发达。我就这么回信。
入夏,连朝大雨,气候似凉秋,正是闽江人所熟悉的洪水天气。这一年,城里人不用担心发大水。闽江边上已建起防洪堤。老同学又来了信,可他仍担心福州来洪水,忧心忡忡地提醒我:应记当年屋顶饿,预先备下饼和糕。
只能怪我疏忽,没把建堤事向他报道。他在乡下,未必对报纸上发表的消息逐条细读。连忙写了几行四不像的顺口溜寄去,让他放心。“君莫愁,往事不回头。龙王禁在三山外,成了人民阶下囚。认罪招供画了押,保证不再登岸游。老天拼命落大雨,只为福州洗街楼。”告诉他,在洪水天气里,市民们正在黄巷南华戏院门前,排长蛇阵买闽剧《钗头凤》票。老房东先生忙着在家里作画。你看,修堤坝,千百年来历代衙门做不到的事,新中国成立后才几个春秋,人民政府办成了!唉,前几封信,我还说三坊七巷没什么大变化哩!我盼望他来福州,一道回到那破旧小屋里,开心地饮上两杯,乐上一阵,补偿当年的痛苦。
他没有来,很快给我复信,信里附来一个对子:“水灾成往事,先生安居,学生安居,我无忧;社会有新风,大官为民,小官为民,众有福。”
两个不同年代写的两个对子,在行家看来,一定会讲那算什么对子。我的顺口溜更差劲。可它们记录了两人在两个时代不同的经历和心情,我们珍惜它,喜欢它。可惜今天,人们提起福州的建设成就时,似乎忘记了造福万民的防洪堤。
一晃又十年过去了,老同学健康了,他开始养蜜蜂,带着一箱箱蜂群到处找蜜源,不能来福州,后来他养的蜜蜂成了资本主义尾巴,被割掉,重新拿起刻刀雕图章,又不能出门。
一晃又二十年过去。我们都成了白头翁,我上他家乡看望他后,老同学才决心下省城。
去年春节刚过,他来我家。老同学的记性真好,一看我住的屋子外表,就讲,这不是原来一家大官的府第吗?外貌依稀还似当年。我说屋子外壳未改,里面大不同了。这座房子原先的主人,是前清江苏巡抚大人梁章钜。两大进,一个大花厅,一共才住梁家几个人,平时大部分房间都空着。后来梁家把它转让给一个大官的后代。新房东一家也不过几口,而且别处还有大厦,绝大部分房间没人住,常闹鬼。新中国成立后,屋子主人感到如今不是显示高贵、摆阔气的世道,才把这多余的屋子卖给公家。眼下,在第一进和大花厅,办起一个托儿所,又住上四户人家;后进重建后,住上二十一户。可谓物尽其用,又解决了我们这些人住房难的问题。
清末,南后街出了一位爱国文人林昌彝,看到福州富家房子多得没人住,许多穷苦文人无处栖身,感慨地说:“何时广筑千间厦,盖遍闽川读书人。”广筑千间大厦,让知识分子有安身之地,有钱人绝不肯掏腰包,象林昌彝这样忧国忧民的文人,袋里空空,又心有余力不足。一千多年前的杜甫,也盼望有大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顔。”经过唐、宋、元、明、清、民国都不能实现,只有今天可能变成事实。和我同住一个门牌里的二十多家知识分子,就是公家帮助解决房子的。像我们这种情况,在三坊七巷里没有一千家,也有几百户。
“眼下住在三坊七巷的读书人有福气了,你们都像黄璞了!”老同学说,今天这里的居民确实有福气,但是三十多年来,这里的知识分子并不都像黄璞那样幸福。那位住在金斗桥附近的先生,解放初过一段称心如意的日子;后来成了老右,抬不起头来;老年苦尽甜来,搬了家,事业又有了大成就。再以我们这座屋子里的文人为例吧,“文革”中几乎全部被送往农村“重新学习”,其中不少人是全窝端、连根拔,一家给赶下去,有的人还坐了几年牢。恶梦虽早结束了,至今人们想起犹胆寒。老同学笑说:“不单你们如此,连我们养蜂的也一样,一会儿讲是‘尾巴’要割,一会儿又说不是‘尾巴’,可以大养。如今,却自由了!”
今天,在坊巷里已找不到一块金字牌匾了,连林则徐后代挂的林则徐的匾额也不存在了。这是“文革”的“丰功伟绩”!不知为什么看不到这些东西,心里很不是味道,好像已不是三坊七巷了。一些大厦的大门没有再涂朱红大漆,原来宽敞的很有气势的庄严的大厅堂,有的被改为卧房,也失去往日华贵、威风的样子。这些年,有的屋子被拆去,盖起新式的洋楼,显得杂乱不协调。“福地”里已经不是清一色的富有民族传统的老式房屋了。坊巷还有了好多家工厂。当年许多穿破衣服穷人来往的衣锦坊口,今天有了一个织布厂,生产各式各样的布匹。三坊七巷也非单纯的住宅区了。
不过,如今的三坊七巷,除了吉庇路、杨桥路外,巷口都竖起横额,或建了碑门,在上面标出醒目的坊巷名称,有的还加上本巷特有的标志,碑门两边刻着对联。古雅朴素,好像在引人产生思古之幽情。
春节前后,是南后街灯铺的黄金季节。近几年,初一到元宵,福州主要的大街总悬挂起大大小小的彩灯,夜里五彩缤纷,一片灿烂。这多得如天上繁星般美丽、精巧的彩灯,差不多都由南后街灯铺生产。这个时间里,南后街热闹非凡,看灯的,买灯的,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灯市的兴衰,往往是社会兴衰的反映,但也不能画等号。据说,宋代福州有位太守,为了粉饰莺歌燕舞、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下令全城每户百姓,在元宵之夜挂灯七盏。哪晓老百姓并没有安居乐业,许多人还吃不到饭。太守之命,谁敢不遵?穷人只好典当东西去买灯。这么一来,灯市生意倒十分兴隆了。当时,郎官巷有位敢于为平民讲话的文人陈烈,制了一盏长灯,在上面写一首诗:“富家一盏灯,大仓一粒粟;贫家一盏灯,父子相对哭。风流太守知不知,犹恨笙歌无妙曲?”今天,不少是全家老幼眉开眼笑地一道前来购灯,有的选桔灯,取其吉祥如意之意;有的选孩儿灯,送给新婚的女婿家,祝愿他们添丁发甲;有的给娃娃选灯,让儿童欢喜,祝愿他们像明灯一样好看,玲珑,变得更加聪明伶俐……选灯者都带着美好的意愿和愉悦的心情踏进灯市,决不像哪一位“太守”强迫他们来的。人民生活有了改善,多买几盏灯,也是很自然的。
近年来字画艺术受到社会重视,南后街又出现了像样的裱褙店。一些原来的商店再也找不到了,如旧书铺等;又出现新的店铺,还有新工厂,机关宿舍大楼。虽然,大部分的屋子还是老样子,或者说变得更旧了,仍住着老居民,从这里经过,再也体会不到当年那种如走进古老世界的宁静又带着苍凉的感觉。正月的南后街,给人一种兴旺、蓬勃的令人鼓舞的力量。
整整过了三十七年,时间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回忆合作打油诗的事,就像发生在昨天。老同学看完三坊七巷,又像学生时候那么冲动。晚上我们谈天时候他说:“我又想了几句打油诗:满头黑发换白毛,旧地重游兴致高。正月后街春似海,一市锦灯花如潮。坊里妇孺多衣锦,巷中文儒喜挥毫。”后面两句还没想出来。我想了想说:“你看这两句如何?‘但愿时局长安定,不羡黄璞遇黄巢。’”他没反对,我们就这样完成了昨天续篇。
这首东西,若寄给报刊,又会被编辑扔进字纸篓的,我却敝帚自珍把它引用到这篇文章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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