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清才偏怜女 记郭氏家族秀女群体

发布时间:2012-03-06 来源: 史林折枝 编辑:三坊七巷网站管理员浏览:274

 三坊七巷因地灵而多出人杰,其最为特出者,莫过于名媛才女之间出世聚。此处仅举原居光禄坊之郭氏一门,大家族内不仅科举鼎盛,而且诸多女眷皆以能诗多艺而闻名于世。



    郭氏著名始于其祖郭阶三。郭阶三(1778—1856),字介平,侯官人,居黄巷,清嘉庆二十一年(1816年)举人,授连城、同安县学教谕。因目疾不能久宦进仕,遂转而督课五子,二十年间皆成就功名。长子柏心,中道光十二年(1832年)举人;次子柏荫(1807—1883),字远堂,也于同年中进士(并入翰林),官至湖北巡抚,署总督;三子柏蔚中道光十四年(1834年)举人;四子柏苍(1815—1890),字蒹秋,于道光二十年(1840年)中举人,曾任内阁中书,博学多识,勤于著述;五子柏芗最晚,于咸丰元年(1851年)中举人。“五子登科”遂为榕城一大佳话,正如郭仲年当时所作贺乃叔郭柏芗中举诗所称:“二纪蟾宫接弟兄”,“窦桂喧传满冶城”,为轰动一时的珍闻。而且郭氏有“四世七进士三翰林九举人”之荣,堪称福州大姓望族。


    其所特出者还不仅此。郭柏荫长女郭仲年(小字敏斋),与弟郭柏苍(有两子三女)之三位女儿郭媄宜、郭问琴(小字燠宜)、郭拾珠(又名十珠,小字茝宜),皆以能诗闻名。仲年尤其善诗,郭柏荫极推举其才华,在为亡女遗著《继声楼诗集》作序时称:“女之亡也,予哭之曰‘天与清才偏薄命,老思爱女倍伤心。’”据载,郭仲年早年嫁给福州凤池书院山长郑元璧(长乐人)之子郑景渊(邑廪生),不幸30岁丧夫,遂守节以课读子女。仲年诗作系由女儿整理其所存旧稿而裒成,可知该女亦能文。郭柏苍家三姐妹中,又以郭拾珠特别能诗。郭柏荫曾孙郭则沄(进士)在其所著《旧德述闻》中,除主要记述郭家男子之有功名者外,同时兼及众多才情出众的女子。他特别推许其祖姑郭仲年与郭拾珠的诗文、篆书技艺,说:“十珠祖姑,蒹秋公(郭柏苍字)女也,适监察御史陈公伯双(名懋侯)在室,以篆法著誉。会仲年祖姑归自湖湘,蒹秋公配严夫人(名蕙怀)招,同游石鼓山。座中皆姑姐妹,十珠祖姑篆石记游,仲年祖姑为诗云。”据记载,郭仲年“归自湖湘”之时,当是其父郭柏荫自湖北任上(署湖广总督)以疾辞归之年,即同治十二年(1873年),此前可能是仲年到父亲宦所省亲,而后偕归。此次郭氏一家同游鼓山的经过,由郭拾珠篆书刻石,为鼓山更衣亭近旁之摩崖题刻。这当是鼓山诸多摩崖石刻中唯一由女子书刻者。刻书云:“同治癸酉年(1873年)冬,侯官女士严蕙怀,携女陈媄宜、叶问琴、陈拾珠,女侄郑仲年,侄妇何镜蓉、陈令姮游鼓山。三婿陈懋侯,侄郭调昌、绩昌侍。拾珠篆。”郭拾珠篆文,兼有郭仲年诗篇,诗文皆为才女之作,实乃联璧生辉。题刻内容虽无深意,但其刻文所涉及之女、侄及婿辈诸人,为后人考证郭氏家族组成,保留了颇为珍贵的资料。如郭绩昌(1847—1898),字咸熙,同治十二年(1873年)举人,曾任永安教谕。令人感兴趣的是,郭柏苍之妻严蕙怀携游诸女(除三位男子外)共计六人,其中四人皆为善诗能文的才女,且有诗作传世,以仲年、拾珠冠其群。



    无独有偶,在郭柏苍自著的《乌石山志》(卷六)中,有过类似的诸女子人日(正月初七)聚会的记载,地点在其自家园林,目的是“围炉谈诗”,故最能显示诸秀女的才情志趣。志载:“绕闽山梅花十五树,光绪甲申(1884)人日,闽县郭媄宜,妹问琴、拾珠,问琴媳陈闺瑛,拾珠女陈闺瑜、闺琬、闺琛,犹女王珪如,侯官郭凤楣,妹凤楹,沁园主人叶淑艳,冒冻历览,围炉谈诗于柳湄小榭,夜分而罢。拾珠识之。”“篆书,径八寸,镌闽山光禄吟台前大潭上。”此时离郭柏苍一家迁入玉尺山不过三年。郭拾珠再次作记,并篆书81字,可见拾珠于郭家诸人中历来以能文擅书著称,故有事则操觚。可惜郭氏的这段篆刻文字在今日光禄吟台潭水前不见踪迹,惟有鼓山更衣亭旁近之篆书犹存,实乃弥足珍贵。


    对于郭氏诸女的姻亲关系,鼓山摩崖石刻已经透露出许多信息。如郭媄宜三姐妹姓氏,依次为陈媄宜、叶问琴、陈拾珠,表明她们分别嫁入陈家与叶家。其具体的配偶关系,郭柏苍在《乌石山志》中也有说明:“郭媄宜,长泰教谕、闽县陈为舟妻。”“郭问琴,龙溪训导、闽县叶大泳妻。”“郭拾珠,翰林院编修、四川学政、闽县陈懋侯妻。”陈懋侯字伯双,闽县人,光绪二年(1876年)进士,入翰林,曾任江南道监察御史,居玉山涧。而“陈闺瑜、闺琬、闺琛,陈懋侯女。”表明这三女皆为郭柏苍之外孙女、陈懋侯与郭拾珠之女,她们皆是颇有才情的女子。“陈闺瑛,湖北武昌府、闽县陈建侯女”。陈建侯,字仲耦,陈懋侯之孪生兄弟,咸丰五年(1855年)举人,曾任武昌知府、荆宜施兵备道,能书。陈闺瑛与陈闺瑜三姐妹应是堂姐妹。“郭凤楣,侯官举人刘大受妻;凤楹,河北道、侯官郭溶女”。凤楣、凤楹姐妹均为郭柏苍之子郭溶的女儿,郭溶共一子六女,皆能诗。长女凤楣已嫁刘大受;刘大受,字绍庭,侯官人,同治十二年(1873年)举人,曾任书院讲席;四女凤楹当时可能尚待字闺中(后适黄彦鸿),故未提及所许配者。郭拾珠之兄郭溶(1838—1903),字鹿泉,侯官人,同治三年(1864年)举人,工书法,曾任河南彰卫怀兵备道,时任河北道员。此外,刻文还记载郭拾珠的“犹女王珪如,举人王修文女”。王修文(1819—1859),字雄屏,闽县人,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举人。“叶淑艳,翰林院侍读、广东学政、闽县叶大焯女”。叶淑艳(名蕙蕴)能诗,乃叶在琦妹,嫁郭柏苍长子郭曾芸(邑诸生)为妻。叶大焯(1840—1900),字迪恭,闽县人,同治七年(1868年)进士,居后街,是福州名宦叶观国的五世孙、叶在琦之父,也是郭问琴之夫叶大泳的弟弟,曾主讲正谊书院。叶大泳(1836—1914),字恩恭,光绪二年(1876年)进士,曾任永安、龙溪县学训导。叶在琦(1866—1907),字乃珪,光绪十二年(1886年)进士,入翰林,曾任贵州提督学政。三山叶氏是福州望族,有“六世八翰林十二进士”之隆盛。叶家与郭家联姻可称门当户对。


    由上可见,两段同为郭拾珠篆文题刻的文字,透露出诸多信息,是我们研究福州地区世家大族、仕宦人士及名媛才女的珍贵资料,也是研究福州地区女子文学创作与文化聚会活动的生动材料。



    郭氏家族历称书香门第,世代多出能文子女,其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郭阶三亲见“五子登科”之荣,因目疾仕途未能发达,而课子也颇赖其夫人林氏。林夫人亦出身书香门第,其父林春芳,闽县人,系乾隆五十三年戊申(1788年)恩科举人;其兄林振东,清嘉庆十三年(1808年)举人出身,出仕为郏县知县、河南乡试同考官。林夫人早年受教于家门,如郭柏苍所述:“娴熟经传,常以《洪范》、《豳风》、《尔雅·月令》为穷理格物之要,责儿辈博览多识。”她课读子女十分严格,“令苍述《豳风》排阀,日读经必先辨字”。故柏苍兄弟五人之成名实非偶然。由此可知,郭柏苍课督子女必秉家风,否则何来郭拾珠姐妹及孙子女之出类诗才与书法。长乐人丁芸于1914年编辑出版的《闽川闺秀诗话续编》扉页上,同样有郭十珠(即拾珠)篆书刻印文字,曰:“长乐谢枚如先生鉴定·闽川闺秀诗话续话四卷·侯官郭茝宜题”,并有“十珠”钤印。插页另有篆书曰:“甲寅(1914)五月,镌于京师。”由此可知,郭拾珠之篆书闻名于世,闽人尤重之,故在京都刊书亦由其题篆。此时距前时之鼓山摩崖题刻,已逾四十年矣。
    其次是家族内平等的教育传统。即如福州之高门大户或儒宦人家的做法,在自家的大宅院内设家塾、私塾,或长者亲自执教,或请族内儒者、或外聘名师以课教子侄儿孙,男女一体授书、习字、作文。有的还把子女送到书院就读。据郭柏荫《继声楼诗集》序称:“女(指仲年)始从予读书于鳌峰书院中,偶学近体诗。”“又重主鳌峰,回忆当年,有弥深今昔之感耳”。说的就是他在道光年间,主持福州鳌峰书院时,其女郭仲年在书院内随读受教的情景。到光绪年他退休回榕,再主鳌峰书院时,已经人琴俱杳,故有风木之痛、今昔之感。而且,在郭仲年作《月夜和拾珠妹》诗中,也有“记否鳌峰深院里,雨宵闲坐剪灯花”的诗句,足证仲年与拾珠当年都曾在鳌峰书院就读,难怪二女的诗文才情于众姐妹及侄媳辈中堪称翘楚。因此可以说,正是家庭教育、书塾书院教育,深刻造就了福州女子的才艺。当然,世家大族深厚的文化底蕴与浓烈的书香氛围,也是造就女才的沃土。


    也许是家族发展与文事活动的需要所推动,郭家从黄巷迁入光禄坊之玉尺山(闽山)。时在光绪七年(1881年),系由郭柏苍购得其地,初时山石间苔厚草丰,郭柏苍命人掘泉治圃,淘井凿池,并篆书“石泉”于井口;有泉自石上涌出,又篆书“沁泉”;又凿“漾月池”,修建“沁泉山馆”与“柳湄小榭”。郭柏苍于其中读书、著述,并且以“历年所营之地为诗文之名”,如《补蕉山馆诗》、《三峰草庐诗》、《沁泉山馆诗》、《柳湄小榭诗》等,由此可知其宅院内山水园林之盛。郭柏苍还在玉尺山上建“追昔亭”,以祀宋代贤守光禄卿程师孟。从光禄坊内玉尺山民居的人事变迁,亦可见其历史悠久与文脉绵长。清叶敬昌曾作《闽山记》,专述闽山、光禄坊与玉尺山之来历与沿革,称它“数百年来,地因人重”。人所重者,即在其山水住宅之主人。叶氏称,入居之主多为名宦硕儒,如:明嘉靖时之林有台,崇祯时之孙昌裔,清初之何勉、齐鲲。郭柏苍续记称有叶敬昌,其后又有李宗言、宗祎、林纾等,皆一代文豪,一脉斯文。郭柏苍《玉尺山房》诗称:“玉尺低分一壑泉,吟台高瞰七城烟。乌山受脉深藏屋,丛树出枝斜向天。”表明玉尺山得地理形胜,而登临光禄吟台则可以高瞰会城内七重城郭之烟云,实为游目骋怀、吟诵咏唱之佳处。



    的确,宋元至明清,登临光禄吟台并留有诗篇者难以计数。就连郭柏苍一家入居玉尺山之后,留下的宴饮欢聚、叙景抒怀诗篇也屈指难数。如今留下的郭拾珠《己未(1859年)游叶琴姐所居闽山光禄吟台》诗,有“台前堪望海,屋里独藏山”,“雨多潭影静,苔古篆文斑”之句。从诗题及内容看,其时郭拾珠尚未入住玉尺山,其姐郭问琴可能初嫁叶大泳不久(因为叶出生于1836年,此时问琴约当20岁左右),郭拾珠乃郭问琴之妹,年龄应当小于20岁;至她1914年为丁芸所编《闽川闺秀诗话续编》书篆,相距已55年,其时拾珠年龄当在75岁左右。
    根据郭家诸女所传留的诗篇可知,在玉尺山内、光禄吟台畔,每逢春秋佳日或岁时节庆,郭家姐妹及女眷们常有诗会。如郭拾珠《人日沁泉山馆》诗有句曰:“许多烟景归群彦,能使春光满绮筵。”“新诗一入侍儿手,环绕楼台次第传。”说明某年(当在1882年以后)人日(正月初七)之时,郭氏一家团聚,群彦咸集,设筵赋诗,诗成由侍儿传观,其乐融融。而其时与会作诗者中,即有女子陈闺琬、陈闺琛、郭凤楹、郭叶淑艳。叶淑艳此时已嫁入郭宅,为郭曾芸之妻,故其“陪咏”诗称“一丘仍是旧时邱(自注:吟台旧属外家),京洛归来日屡游”。她缅怀的是原属叶宅的旧家山,而此时同样在场的作诗者叶大泳,也有“我亦闽山旧地主,年年佳日许同来”之句,即表明他经常参与郭家盛会,与其侄女叶淑艳有同样的感怀。看来此地可能由郭柏苍购自叶家。
    此外,在郭宅的佳节聚会中还有题为“沁泉山馆中秋夜”、“霞瑞阁中秋看月”、“日夕佳楼九日”、“沁泉山馆元夕”等诸女诗作,作者也都有陈闺瑜、闺琬、闺琛、闺瑛诸姐妹及郭凤楣、问琴姐妹与叶淑艳等人。如郭凤楣在《日夕佳楼九日》诗中称:“天放闽山入我家,春秋佳日咏烟霞。台前落笔怀空壮,屋里登高兴不赊。”写的就是每逢佳节良辰,常在自己家山登高陟台,落笔赋诗,一片自豪与兴奋的情怀。值得注意的是,叶闺瑛《沁泉山馆元夕》诗有句称:“从来愧说居王后,宁有才堪玉尺量。”她自注曰:“王珪如每吟,多冠群媛。”可见诸女眷不但作诗、传观,而且还有品评,与男子诗会之唱和、赛诗一般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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