伫立：遥想林徽因

空气中有广玉兰淡雅的清香，仿佛幽幽来自历史深处，带着诗与新月的典雅。

这是福州特有的芬芳：雨珠在绿叶上闪耀，好似岁月的背后凝视我们的眼睛。

“三坊七巷”，这里因是“中国历史街坊惟一的活化石”而名满天下。

眼前，处处流淌着浓郁历史文化的气息：沈葆桢、严复、郑孝胥、陈承裘（陈宝琛之父——陈宝琛，清内阁大学士、末代皇帝溥仪之师）、萨镇冰、刘冠雄（民国第一位海军上将）、林聪彝（林则徐之子）、林觉民、谢冰心、庐隐……这些人物或出生在这里，或从这里走向历史的舞台。伫立于一块块并不醒目的牌匾前，凝视着那些标明历史名人故居的清秀行书，历史的温度伸手可触。

也许是因为对于文学的缘分，一直让我念怀久远的，是林觉民与冰心的故居——因为“三坊七巷”的100多位历史名人中，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的林觉民、民国名媛林徽因，以及作家冰心，他们最早震撼我的灵魂，最早走进我的心灵——是由于《与妻书》的壮怀激烈、慷慨悲情、胸怀大义？《繁星》的剔透晶莹的诗情、“有了爱就有了一切”的大爱之魂？抑或是虽然作品不多，却以“你是人间四月天”等作品而永留人间的“新月”诗人林徽因——或是她与诗人徐志摩令人动容的浪漫恋情，抑或是林徽因、梁思成夫妇与哲学家金岳霖令人感慨万千的特殊情谊？或者，都是的。

轻轻地，走进位于南后街的尽头，郎官巷附近的林觉民、谢冰心故居。

门口一块巨石上，镌刻着几行大字：“一座宅院，两位名人——同一片屋檐下，先后走出两位大写的人；一位为砸烂旧世界，而英勇赴死；一位为建造大爱屋，而毕生从文。一位秉血荐轩辕的男儿志，投绝笔为檄文；一位为照亮同胞的生命路，举橘灯为炬。”

——短短几句话，凝练地概括了两位历史名人的一生——据说，这出自央视十套“探索、发现”栏目编导之笔。

这幢林觉民的住宅（故居里那篇著名的《与妻书》复制件，不仅仅是书法漂亮到使今天的所谓书法家们汗颜，更是令每个男儿皆热血沸腾的时代血之宣言！）是林在广州就义后，林家怕受株连，卖去房屋，避居乡下，而为冰心的祖父谢恩老先生买下的。就从这里，冰心于1912年考入福州女子师范学校预科。

冰心《我的故乡》一文中，对此屋有很生动的描述：“我们这所房子，有好几个院子，但它不像北方的‘四合院’的院子，只是在一排或一进屋子的前面，有一个长方形的‘天井’，每个‘天井’里都有一口井，这几乎是福州房子的特色。这所大房子里，除了住人的以外，就是客室和书房。几乎所有的厅堂和客室、书房的柱子上墙上都贴着或挂着书画。”

这座房子，与林徽因却同样有着密不可分的深切关系：因为这也是她的祖居——她的父亲林长民与林觉民是同曾祖父的堂兄弟，他们的祖辈已在此处居住了几代人。林长民是“三坊七巷”100多位历史名人之一：他曾与林纾主编《译林》；赴伦敦留学时，又与梁启超等倡组“讲学社”。1919年，在国内报刊上率先披露巴黎和约的内容、从而引燃五四运动导火线的，正是林长民！

如此乃父，当有如此之女——林长民晚年号双栝庐主人——他去世后，徐志摩写有《哀双栝老人》念之。1949年后，林徽因做过三件大事：一是参与国徽设计；二是改造传统景泰蓝；三是参与了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

林徽因走进过这座祖居吗？没有任何记载、痕迹和证据，说明林徽因曾经迈进这里。

但，我总觉得，林徽因的气息，在许多地方脉脉流动。

其实，林徽因出生在杭州，但她会说一口流利的福州话——最重要的，是1928年9月，林徽因曾回到福州：福州水部，有父亲林长民的日式住宅，母亲长住于这里。林徽因回福州，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她因此有很多的应酬和讲演，如在乌石山第一中学讲演“建筑与文学”，仓前山英华中学讲演“园林建筑艺术”；并且，她还为叔父设计了福州东街文艺剧场等。夜晚，陪着母亲进行着母女间永远温暖的倾诉和唠叨……

2004年6月，林徽因诞辰100周年，《梁思成、林徽因与我》一书隆重出版，出自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先生的遗孀林洙女士之手。这本书里，有林徽因在福州的照片——虽然，是在鼓岭的留影——灿烂的阳光下，林徽因的笑容美丽而自信——完全不同于《人间四月天》那部电视剧中的形象。

我看过林徽因与冰心交往而留下的一张珍贵的生活照：几个人正在泉边野炊，冰心着白色围裙，手握菜刀正在切菜；林徽因则蹲在冰心背后，微笑着面对镜头。1987年，冰心在谈到自五四以来的中国女作家时曾提到林徽因，并说：“1925年，我在美国的绮色佳会见了林徽因，那时她是我的男朋友吴文藻的好友梁思成的未婚妻，也是我所见到的女作家中最俏美灵秀的一个”……

然而，关于林徽因与冰心的关系，却有一桩公案，至今没有结果。徐志摩的去世，林徽因当时也遭受到巨大压力。今天呢？林徽因的建筑作品（或曰作品构想）依然鲜活在国徽、北京人民英雄纪念碑和景泰蓝里；而她的面容，依然停留在福州鼓岭灿烂阳光下的明媚中——对于那一切的猜疑、论说，她除了微笑，还是微笑。就像她的诗《情愿》所写的那样——

情愿化成一片落叶，

让风吹雨打到处飘零；

或流云一朵，在澄蓝天，

和大地再没有些牵连。

和谁没有牵连？林徽因，永远活在自在的世界里，一个永远的四月天。

走在离南后街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还遥望，一个时代的英华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