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坊七巷,我的年少闲暇时光,多在那里的黑瓦白墙、朱漆大门、青铜门环、红格子窗间打发了。仿佛我生命的某个部分早已永久地留在那里,不只是我,还有我的父辈和祖辈。
高中时代,整整两年的时间,我在福州一中寄读,课余除了去图书馆就是上同学家玩。女同学们问,去不去我家玩?我问,你家在哪儿?某坊某巷。我耳朵竖起来,心咚咚跳:去,当然去!
那是我和我的家人曾经住过的地方。我要去仔细看看那些院落和家私,想象着如果时光倒流几十年,我会在哪扇红格子窗下听雨,会在哪张紫檀书案后面掩卷叹息、沉思。我的祖父母和他们的前辈也曾住在这里,祖母喜欢晴天,阳光见好,她就开始晒衣服。举着长得不可思议的竹竿,架在屋檐下,三寸金莲笃笃笃地前后忙碌。那时的商贾官宦人家,除了偶尔住老家的厝,多数时间都在城里,而城里的住处,他们多首选三坊七巷。我的父母自小也是出入三坊七巷的。在母亲童年的记忆里,她是头上烫着卷发,身穿小旗袍,足蹬皮鞋,经常看戏吃馆子的富家小姐。而父亲那边也是官宦人家。曾祖父姓陈,还在平潭当过县令。有一年回乡省亲,随手买了张彩票即中5万大洋。那时的5万已是天文数字,加上曾祖父本来家世殷实,于是,在老家长乐古槐溪尾大量购置田产,在福州买房买工厂…… 1949年以后,重新洗牌,人生戏码也换了布景和舞台。
我18岁考上大学后遇到一个人,这个温文尔雅的人应该算是我的初恋吧。他家就在南后街文儒坊。他姓林,是著名教育家、知名报人林白水的后裔。文儒坊因为有末代皇帝溥仪的老师陈宝琛住过,最是驰名,他绝色的笔墨文章使整个三坊七巷充满了浓浓书香和文气。我因此而爱上林也未可知。喜欢去他家玩,看他写的古体诗,看他家里收藏的名家字画。有明清字画,还有张大千、范增的真迹。舞文弄墨的习气就是跟他习染成的。也常常跟他逛南后街,各种小吃和小店令人眼花缭乱。他经常买巷口的卤鸭肝给我吃,还有南后街的福州鱼丸。南后街的福州鱼丸是天下第一美味,后来我尝过无数所谓的鱼丸,都远不如南后街的。等我大学毕业,林已经出国了,当时通讯不发达,没有手机电脑,上不了QQ,不久就失去了联系。初恋的味道随着三坊七巷的古意一同消失了。
二十年后,元宵节,三坊七巷重修,首次对游人开放。当我一家三口穿过八一七北路,造访文儒坊时,同行的他们不知道这里还藏着我的初恋。我自己在内心凭吊好了,不必提起。
这老坊幽巷,这高墙院落,这名人故地,这八闽风味,这一切,就是福州的韵味,仿佛是我留意的初恋的味道,是雅与俗的集成。雅,是大儒之雅;俗,是市井之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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