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影“台湾林”

发布时间:2013-12-03 来源: 三坊七巷 编辑:三坊七巷网站管理员浏览:166

       旧杨桥巷东头南有栋“台湾林”大院,为五间排三进的大院落,还有一座豪华的大洋楼。台湾作家华严曾在《郎官巷里的童年》写道:“杨桥巷那大宅第,连月连年的庆典和节日活动,走马灯般的令人心旷神怡,目不暇给。”这座院落的主人陈芷芳于妙龄之年一席红衣携夫林尔康入住于此,不想时光荏苒,风云变幻间,儿孙已满堂,故人却早已不再。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旧事重提,不仅仅是为了缅怀过去的人和事。

       清光绪二十一年,中国大地一片血雨腥风。清政府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将一海之隔的台湾半岛推向了浪尖。台北人民鸣锣罢市、义愤填膺,但仍然改变不了“台湾民主国”等抗日团体组织的灭亡倒戈。唐景嵩、邱逢甲相继奔逃,台湾岛风雨飘摇、哀鸿遍野。

       在福州,文儒聚集的三坊七巷,却是灯影灼灼、热闹非凡。不过,偶有一些嗅觉敏锐的人,还是能隐约闻到一些战争的炮灰味。

       但这并不妨碍一些人对这座坊巷的向往,特别是和三坊七巷有些渊源的人。秋风卷落叶的季节,杨桥巷东头南的一座五间排三进的大院落里,迎来了一对夫妻。女方陈芷芳,娘家就在几步之遥的文儒坊,父亲陈承裘凭借“六子科甲”获得御赐牌匾,同父异母的哥哥正是“清流四谏”中的翰林学士陈宝琛。男方名头也不小,正是来自台湾的板桥林第五代林尔康。他随父亲林维源等家族子弟远渡内陆来到福建,却没有回老家尤溪,也没有随父亲定居厦门,而是携妻伴儿来到了这座坊巷。

       初进这座院落,第一感觉便是雅致。亭台楼阁、木雕回廊,看似和三坊七巷别的群居建筑并无大异,但细细考究起来却是极下工夫的。特别是临近的大洋楼,豪华至极。西式的雕栏玉砌、吊灯流苏,处处彰显着这对夫妻的儒雅与富足。若单单是普通的官宦世家,恐难有这样的排场。能够买下这栋宅子全靠林尔康富足的家底。

       说起自家,男主人公林尔康甚是自豪。从高祖父林应寅赴台谋生开始,林家四代创造了耀世辉煌的家业。林应寅虽只是一介教书先生,却培养出了“平民富翁”林平侯,数年便由一个谷店伙计摇身变成了包揽了全台盐务的百万富翁。林平侯的五个儿子也不逊色,得家号饮、水、本、思、源。其中三子林国华和五子林国芳合并家号为林本源,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林本源家族。林国华就是林尔康的祖父,林尔康就是从父亲林维让的手里继承了祖父庞大的家业,才有了今天这栋华丽的宅院。

       不过和堂哥林尔嘉在厦门鼓浪屿的菽庄花园相比,自己的宅院就真不算什么了。毕竟他有个富甲一方的老爸林维源。林维源虽然没有像长兄一样,掌管父亲林国华的家业,但却凭借着自己的胆识和才干,打败了艋舺的洪合益和大稻埕的番势林春生,成为了日治时期台湾的第一大富豪。也就是因为林维源不愿在日本人的统治下生活,林家人才会举家迁回福建。而林尔康能娶到陈芷芳这位贤内助,还是得归功于伯父林维源。

       林维源向来关注国家局势,为中外战争捐了不少经费,因此结识了台湾巡抚刘铭传。1886年,陈宝琛受刘铭传之邀赴台相助,见到了美名远扬的林维源。两人一见如故,陈芷芳和林尔康的婚事就此订下了。

       只可惜这对鸳鸯不能细水长流,那晚还是灯火阑珊共剪西窗烛,转眼间便幻化成青灯白布一片素缟。林尔康尚未而立撒手人寰,那时陈芷芳的肚子里还怀有一子。庆幸的是,陈芷芳不像邻居陈寡妇意映一般孤苦,只能安居一隅,最终如黄花飘零。陈芷芳膝下两对儿女,乖巧伶俐;门前宾客络绎,其中不乏高官权贵。这些人自然不是为了拖着油瓶的娇寡妇来的,而是觊觎尔康留下的大笔遗产。终究是身外物,陈芷芳倒也不在意,若能换得宅院安宁、保住林家煊赫地位,捐点银子又算什么!陈芷芳站在自家门前,笑看“义芳垂裕”、“福寿”的牌匾挂上墙头,任凭顶头天风云变幻,朝堂改了又换,林家在福州乃至全国的地位名望屹立不倒。

       不过一品夫人又如何,乱世虚名犹如过眼云烟。陈芷芳毕竟只是一介女流、寻常妇人,眼看儿女渐渐成年,不禁也为他们的婚姻大事着急起来。二儿子雄祥倒是省心,早已和长兄陈宝琛的四女儿陈瑜贞有了婚约。自己的外甥女自己看着长大,知根知底,错不了!

       只是小女儿林慕兰,颇让芷芳头疼。有意提亲的人不少,可林夫人就是不愿割舍下自己的心头肉。最终还是兄长陈宝琛说媒成功,将林慕兰许给了郎官巷的严家三公子严叔夏。严家人也非等闲之辈,老爷子严复曾任天津北洋水师学堂总教习,在翻译界更是独树一帜,一部《天演论》让亿万国民认识到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社会法则。严叔夏从小生长在严复身边,耳濡目染,自然也不赖。

       两夫妻原本住在乡里阳岐,严复心疼儿媳,特意将徒弟刘冠雄的下属——福建督军李厚基赠予的房子送给了他们。从此,两口子便搬到了郎官巷。严叔夏任职私立中学,教书育人;林慕兰则在家相夫教子,生下三个聪慧的女儿。

       这样,杨桥巷的宅院就更加热闹了。二儿子雄祥成婚之后并没有搬离,他继承了父亲尔康的“升隆”钱庄,将杨桥巷发展成了“银行街”,还和夫人生下了一子。林慕兰则经常带着倚云、倬云、停云三个女儿,从杨桥巷后门拐到娘家,和母亲唠唠嗑,伺候母亲上床就寝。芷芳看着这满堂儿孙,甚是知足。她抚了抚自己脸上笑得微微起褶的皱纹,若尔康天上看见,会否欣慰?

       只可惜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民国6年,杨桥巷口,林夫人亲自送走了儿子雄祥。男儿志在四方,小小的杨桥巷已经锁不住雄祥的鸿鹄壮志,他要到日本看一看。舍不得的不止林老夫人,还有林家新代女主人瑜贞。青色烟雨,等你归来!

       雄祥走后,家书不断。一寄相思,二谈近况。几年后,林雄祥学成归来,却没有回到这座宅子,而是到了台湾主持建兴株式会社、朝日产业、大有产物,还担任了台湾商事、南洋仓库等公司董事。妻儿都被接了去,但是终究忘不了老宅子,所以时常在福州、台湾两地走动。特别是在旧历五月,老母亲过生日的时候,几位兄弟姐妹必定大费周章,一阵张罗。大宅院张灯结彩,好一派热闹景象。第一进大天井中树起了投影仪,胡蝶、阮玲玉、王人美等银幕明星的柔光倩影来了又散去;第二进天井中搭起闽剧舞台,名伶林芝芳青衣上阵,《紫玉钗》《玉堂春》等名家曲目轮番演绎。老人家甚是欢喜,只是这一年,自己的身体依旧丰腴皮肤依旧白皙,骨子里的机能却已消退,一双裹过的小脚怎么也支撑不起身子的重量,只能坐在椅子上看着孙儿们嬉戏玩闹。

       又一年夏,老人家走了,享年72。大宅院一片白素,宛若回到了四十年前,尔康走时的景象。两夫妻终于在另一个世界相聚了,白首不再相离。只是杨桥巷东头南的这栋宅院,似乎也随着陈芷芳朱红色大棺木徐徐关上了。家丁亲友纷纷迁了出去,人走茶凉,空留一栋楼,一段念想。到后来,杨桥巷改建为杨桥路,宅院夷为平地盖了新楼,连个念想也没有了。后辈子孙归来也只能在杨桥、郎官巷走走,追忆那段逝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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