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中国的东临小国日本已经占据了东北和华北大片疆土。1935年的华北事变导致华北主权大部丧失,“华北高度自治”。日本如猛兽盘踞于北方,其步步紧逼、企图吞并中国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中华大地面临又一次异族侵略。
这一年,红军胜利抵达陕北,瓦窑堡会议确定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中国共产党正式宣布开始抗日。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第二次国共合作开始,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被迫接受停止剿共、一致抗日。
这一年年初,郁达夫在杭州精心营造的“风雨茅庐”即将竣工,他所向往的“一间洁净的小小的住宅,和这住宅周围的点缀与铺陈”即将成为现实。一方面是国家的风雨欲来、大厦将倾,另一方面人到中年,又终于有了几间“避风雨的茅庐”,郁达夫为什么要来到滨海环山的古城福州?
1936年2月,农历丙子年春节刚过,郁达夫一早就辞别妻儿,独自离开杭州,在上海乘轮船由海路向福州进发。2月4日,郁达夫抵达福州,住在南台基督教青年会的宿舍,地处闽江边的一幢四层小楼上。
福建从来都不是政治中心,也非经济中心。晋宋以来,王朝偏安,自古蛮荒的八闽大地才得到开发。永嘉南渡,八姓入闽,这东南一角逐渐衣冠兴旺、教化盛行。偏居海隅,地狭山多,交通不便,导致福建长期封闭——中原人不知有福建,而福建人绝少与闻天下大事。宋元以来海路开拓,南宋、南明再度偏安,加之明中期以来倭寇进犯,福建才以边疆而在史书上显示了一点重要性。
这并不是郁达夫第一次来福州。1926年12月,郁达夫自广州往上海的途中,在福州稍作停留,并在古城游览一番。对于福州,郁达夫印象颇好,“濒海的福州等处,也是住家的好地方”。此番二次来榕,自然和这好印象有关。郁达夫是好山水的,游记小品也是第一流的文章,属于晚明小品一派的俊秀和清逸。对于自己的入闽,他是这么说的:“只身南下,意欲漫游武夷太姥,饱采南天景物,重做些记游述志的长文。”
郁达夫常被称作名士派、颓废作家,私生活方面也屡屡受人指摘。然而同时他也是一个内心经常为忧时用世的感情所激荡的爱国者。时值大敌当前、家国飘摇,他也并不能避世自保,而是“想南下泉漳,去看一看倭寇的故垒及前明末世的遗踪”。
郁达夫成名颇早,抵达榕城的时候,他早已是举国皆知的“著名作家郁达夫”了。郁达夫抵达福州的消息一经见报,郁达夫便陷入接待应酬的泥潭,日日苦于接见慕名而来的各方宾客,酬酢本地的大吏豪绅,不用说写文章,“连洗脸洗澡的工夫都没有”。
公报室主任实际上是一个闲差,大抵和李太白的供奉翰林相差不远,没有什么实际的事务。这位省主席陈公洽先生礼聘作家郁达夫前来,所为者何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却知道这月薪300元对于没有固定职业、文债颇多的郁达夫而言是十分重要而切实的。这位陈公洽先生即鲁迅在日本的同学,后来的台湾省主席,在国民党迁台前夕因“二二八事件”处置不当而被蒋介石处以极刑。
除了酬酢显宦,郁达夫仔细游历了闽中山水。于山、乌山、鼓山、闽江,无不以别样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闽游滴沥》之中。至于于山上的戚公祠和平远楼,在日寇步步进逼的1936年,对于郁达夫而言更是具有独特的意义。酬酢归酬酢,游山归游山,他心中那一股忧时用世的感情始终激荡不息。戚南塘抗倭的事迹和“拔剑光寒倭寇胆”的精神,以及“郑所南、黄漳浦的一脉正气”,正是他自勉和振励时风的榜样和楷模。
1937年初,王映霞带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郁云来到福州。妻儿一来,居所自然要有所讲究。于是,郁达夫租下了位于三坊七巷光禄坊的刘氏宅院的一个花厅,作为一家人在福州的寓所。在离开福州前往武汉之前,郁达夫就一直居住在这座老宅院里。
光禄坊刘宅是一座大宅院,原属福州城内赫赫有名的首富“电光刘”家族。刘氏故居最辉煌的时候横跨半条街,是一片四座相连、前后八进的大院落。而郁达夫所居住的“景屏轩”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这样的一座老宅,在日夕酬酢、迎来送往之余,应该是能给心灵带来暂时的宁静的吧。雕镂的花窗前、湿润的石阶下,大约也可以有“小楼一夜听春雨”的景致。
王映霞来后,郁达夫的生活变得稳定而有序了。小楼春雨,幽窗夜饭,庭院的安静与闲适给郁达夫提供了良好的休憩之地,然而他的生活却更加忙碌了。对于省政府公报室的事务,他也投入了大量的时间。1936年底至1937年初,郁达夫专程去了一趟日本,回程中经停台湾,经厦门、泉州回到福州,沿途发表演讲,对于日本的侵华情势和中国的抗争活动做了有力的宣传。
进入1937年,日寇在中国领土上的侵略活动更加猖獗,国民的抗日情绪也愈加汹涌。七七事变爆发后,郁达夫马上投入福建文艺界的抗日救亡活动,被推选为福州文化界救亡协会理事长,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筹划创办《文救周刊》、《救亡文艺》等抗战刊物,并担任主编。与此同时,他还撰写了大量政论和杂文,号召国民与侵略者做殊死的斗争,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发表了20余篇文章宣传抗日。他每天早出晚归,白天上班,晚上常开会至深夜,经常主持宣传讲演会,并多次到福州电台去作抗日的播音演讲。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唤起正义,揭发兽行,联合世界的文化人来扑杀那疯犬,就是专以侵略为事的日本帝国主义者”。
在古城的土地上,郁达夫曾悠闲地游历山水,也曾激昂地宣传抗日。而在光禄坊的刘氏宅院里,在景屏轩的孤灯下,他又写下了多少热情澎湃、激愤难平的抗日文章。1938年3月,郁达夫离开福州,赴武汉参加抗日宣传活动。他在福州总共居住生活了两年有余,在古城的山山水水、在三坊七巷的青石板上留下了他俯仰谈笑、以笔作枪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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