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坊七巷人与戊戌变法

       一、君才之大，实北溟之鹏

       我国第一位现代思想家严复晚年故居位于三坊七巷郎官巷西段北侧，坐北朝南，是严复学生海军总长刘冠雄嘱托福建督军兼省长李厚基为之购置。严复祖居在福州仓山区阳岐村。

       康有为说：“译才并世数严林”。三坊七巷严复和林纾不仅同是译界泰斗，而且交情深厚。严复亡故后，林纾率门生祭奠，作《告严几道文》称赞严复：“君才之大，实北溟之鹏。其振翼也，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庄子•逍遥游》中的北海鲲鹏长几千里，鼓翅奋飞，它的翅膀象天边的云，水击三千里。这位翻译大师称赞严复才华如鲲鹏展翅，气势宏大壮观。

       1880年李鸿章在天津创办北洋水师学堂，调从英国格林尼茨皇家海军学院学成回国的严复任总教习，后升任会办（副校长）、总办（校长）。到1900年6月，八国联军尽毁天津机器局及北洋水师学堂，严复伴随北洋水师学堂整整20年。

       甲午中日开战期间，严复于1895年2月4日至5月1日，在天津《直报》连续发表《论世变之亟》、《原强》、《辟韩》、《原强续篇》、《救亡决论》五篇政论文，表明对社会看法的基本观点。他认为中国落后西方富强的根本原因不仅在于器物、制度，而且在于思想和价值观的根本不同。这是严复为戊戌变法作思想准备的第一件大事。

       甲午海战惨败，殉国将士多是严复同学和学生。这对严复的思想冲击非常大，直接反映在他翻译的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的《天演论》。严复只是用赫胥黎《进化论与伦理学》一半，“进化论”译为“天演论”，“伦理学”就不翻译了。他翻译赫胥黎的进化论是有选择、有评论地改造了它。史华兹（美）称严复译《天演论》为缩写，鲁迅称之为“做”了一部《天演论》。严复译作《天演论》在1898年戊戌变法前夕发表，具有重大意义：

       第一，《天演论》改变了以儒家为核心中国思想文化传统“天不变，道亦不变”和历史循环论世界观，开辟了中国思想史上堪称现代性质的进化论时代。第二，严复在阐述进化论的同时，联系中国的实际，向人们敲响了民族危亡的警钟，向一切有爱国心的热血儿女发出了合群保种的召唤，唤醒中国这只睡狮。这是严复为戊戌变法作思想准备的第二件大事。

       严复为戊戌变法作思想准备的第三件大事是：1898年1月他在《国闻报》发表《拟上皇帝书》。桐城派国学大师吴汝纶高度评价这篇万言书是继王安石上宋仁宗《言事书》（即《万言书》）后仅见的一篇著名变法奏议。严复在《拟上皇帝书》中，指出中国积弱的内部原因主要是死守陈法，不知变通，论证维新变法的必要性和措施。9月14日，光绪皇帝召见了严复，谈了关于《拟上皇帝书》内容，但严复没有呈上该书，可能严复觉察到当时形势开始恶化。

       严复和康有为、梁启超同样赞成变法，但使用理论武器不同。康有为和他学生梁启超还是“中体西用”观论者。康有为说：“夫中学体也，西学用也；无体不立，无用不行，二者相需，缺一不可。”他打着回到孔老夫子旗号进行自由创造，“托古改制”。

       严复是中国近代文化观，即“中体西用”观的批判者，用西方作为现代性最根本价值的自由观念改铸中学之体。因此，同是资产阶级思想启蒙，严复与康有为有重大区别，影响作用也大不相同。康有为思想影响主要在戊戌变法期间，而严复的思想影响不仅在戊戌变法期间，而且在辛亥革命及其后来漫长的历史空间，甚至现在与未来。康有为称严复为中国“西学第一人”，毛泽东把严复与洪秀全、康有为、孙中山列为“代表了在中国共产党出世以前向西方寻找真理的一派人物”。

       二、报国志难酬，碧血谁收？箧中遗稿自千秋

       戊戌变法前夕，三坊七巷的林纾、陈衍和林旭等都积极参与救亡图存的爱国活动。 1895年3、4月间，陈衍到京会试，正逢清政府派李鸿章为全权代表赴日签订《马关条约》，举国哗然。陈衍起草、并与林纾等人联名上书都察院，反对割让辽东半岛、台湾等领土。1897年德国占胶州湾，林纾与高凤歧等也三次上书御史台，强烈抗议德国强占土地，并陈述筹饷、练兵、外交、内治四项建议。1898年春，变法呼声正高，陈衍作《戊戌变法榷议》提出自己的变法主张。林旭闻知签订《马关条约》，便参预“公车上书”。1898年，林旭创立闽学会，推动维新运动。4月参与发起保国会。5月，康有为、梁启超借德国兵损毁山东孔庙之机，发动第二次“公车上书”，林旭动员了365名闽籍人士率先响应。

       东向走出郎官巷口为林旭故居旧址（现为东百停车场），是1893年林旭返闽应乡试，得中解元后购置的。林旭（1875—1898），字暾谷，号晚翠。沈葆桢四子沈瑜庆总办江南水师学堂时，以长女沈鹊应嫁给他。1893年林旭中解元，其应试之作广为传诵。随后两次入都参加会试，均告不第，后捐资为内阁候补中书（从七品）。光绪皇帝颁布“明定国是”诏书，宣布变法。同时谕令各要员举荐人才，时任湖广总督张之洞、直隶总督荣禄和湖南巡抚陈宝箴都向林旭发出邀请。林旭进了荣禄的幕僚。后光绪帝召见林旭。授林旭、谭嗣同、杨锐、刘光第四品卿衔，担任军机处章京，参与新政。戊戌变法中陈奏特多，均由“军机四卿”批阅后再上奏决定，皇帝谕旨多出自林旭之手。慈禧太后欲废光绪，光绪写密诏让杨锐给康有为，共商相救的办法。林旭冒险将密诏带给康。后党政变，慈禧太后再出“训政”，光绪帝被软禁于瀛台；“军机四卿”被捕，还有杨深秀、康广仁。“戊戌六君子”不经审讯即行问斩，在北京宣武门外菜市口行刑时，林旭泰然处之，仰天长啸：“君子死，正义尽！”然后放声大笑，慷慨就义。六君子中林旭年龄最小，仅24岁。 
  
       严复与林旭在戊戌变法前2个月才相识，林旭遇难后，严复写了《戊戌八月感事》和《哭林晚翠》诗悼念。《哭林晚翠》长达64行，后又写《古意》一诗怀念林旭和沈鹊应，可见严复十分痛惜之情。

       林旭喋血菜市口的消息传来，妻子沈鹊应柔肠寸断，痛不欲生。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沈鹊应沉浸在深哀巨痛中，一面整理亡夫的遗稿，一面以饱含血泪的诗篇抒发其满腔的怨恨。沈鹊应(1877-1900)，与林旭同是“同光体”闽派的诗人。林旭多作诗，沈鹊应多作词。沈鹊应有《崦楼遗稿》附于林旭《晚翠轩诗集》后。戊戌政变后，沈鹊应诗词的主要内容是哀悼林旭，其中《浪淘沙》词写道：“报国志难酬，碧血谁收？箧中遗稿自千秋。肠断招魂魂不到，云暗江头。绣佛旧妆楼，我已君休，万千悔恨更何尤？拼得眼中无尽泪，共水长流！”由于哀毁过度，沈于1900年4月离开人世，年仅24岁，无子女。沈瑜庆将他们双双安葬于福州北门义井，并竖一对石墓联，曰：“千秋晚翠孤忠草，一卷崦楼绝命词”。这是对爱婿爱女最精辟、最贴切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