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俗即民间风俗,“指一个国家或民族中广大民众所创造、享用和传承的生活文化”(钟敬文的《民俗学概论》)。风情是指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福州的三坊七巷“聚多冠盖”,人文荟萃。除三坊七巷本身所产生的民俗风情外,许多民间田野的民俗风情也会传入三坊七巷。两者交融,互相影响,使整个福州民间文化的积淀更加丰厚。
(一)民谚·民谣·民间故事
福州的民间文学“三宝”———民谚、民谣、民间故事源远流长,丰富多彩。应该说,所有的“三宝”都与三坊七巷有密切的关系,而且有迹象表明,有许多“宝”明显出自文人之手,或者经过文人润色加工,使之变得俗中有雅,雅俗共赏。
民谚:福州有一句歇后语“黄巷逐猪——— 两头走”,多用来比喻难以控制的人或事。这是三坊七巷中唯一传世的一句俗谚。黄巷是七巷中居中的一个巷,西通南后街,与三坊中的文儒坊相对,东达南街闹市最繁华的一段。黄巷的房子和其他七巷一样都很深,据传早年有的深宅大院北可通塔巷,南可通安民巷。在此巷内逐猪,当然两头走,很难抓得住。这句话十分通俗、形象、生动。
另外,福州民谚中的“常常长一位,渐渐公婆龛”、“田园日日去,亲戚淡淡行”、“汤那罔热那是水,饮那罔冻会粘牢”、“劝君有苦自家受,辛酸莫屈(在)路头啼”、“人生一世勤为本,早起三朝抵一工”、“点灯食昼(午饭)暝(晚饭)还在,有米煮饭不怕迟”、“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文官把笔安天下,武将持刀保太平”、“先是人情后是债”、“小礼易过,现债难还”等。这些带有浓郁的乡土气息,明显有经过文人加工润色的痕迹。
民谣:三坊的民间歌谣更是丰富多彩,最著名的就是“前街买买灯,后街买买蚶”。这首童谣在老福州人中可谓家喻户晓,人人张口就来。早年在正月买灯、送灯、闹灯的活动中几乎到处听到这首童真十足、年味浓浓的歌谣。有人认为应该倒过来唱“前街买买蚶,后街买买灯”,因为现在的灯市在南后街呀!可是澳门路82岁高龄的赵德源老伯告诉我们:童谣中的前街实是指今之南后街,后街则是指今之闽山巷。这是因为清朝初年以前,城里的灯市实是在闽山巷,后因闽山巷灯市不断发展,小巷容纳不下,才向南后街拓展。灯市移到南后街后,闽山巷成了卖海鲜的市场。所以才唱“前街买买灯,后街买买蚶”。看来有人想把此童谣倒过来唱,大可不必了。
此外,传说中的郑性之祭灶题诗讽世(背景吉庇巷)和陈烈题灯惊太守(背景郎官巷)的两首诗都是民歌体的。郑性之诗曰:“一匹乌骓一条鞭,送你灶公上青天;玉皇若问人间事,谓道文章不值钱。”陈烈诗曰:“富家一椀灯,太仓一粒粟;贫家一椀灯,父子相聚哭。风流太守知不知?犹恨笙歌无妙曲。”这样民歌体的诗句,文字通俗易懂,读起来朗朗上口,且诗是由民间故事带出来的,故流传甚广,久传不衰。
民间故事:三坊七巷是福州民间故事的宝库,许多民间故事都是脍炙人口,妇孺皆知的。其中除上述陈烈题灯的故事和郑性之祭灶的故事外,还有甘国宝的故事(背景文儒坊)、黄巢贴安民告示(故有安民巷之称)和队伍熄火过黄巷的故事、荔枝换绛桃(背景安泰河两岸)的故事,等等。至于福州民间故事中没有明确说明出处和背景,但与三坊七巷有密切关系的就更多了。
(二)民乐·曲艺·婚丧喜庆
三坊七巷官宦人家和文人宅第多,当然就成了高雅娱乐的一片沃土。人们有理由说福州的十番音乐早就与三坊七巷有十分密切的关系。清乾隆举人郑洛英诗云:“闽山庙里夜入繁,闽山庙外月当门;槟榔牙齿生烟袋,子弟庙里较十番。”这闽山庙就在三坊七巷深处。这是历史上十番音乐活动场所和盛况最为明确的记载。福州人介绍十番音乐时,都离不开郑洛英这首诗。
三坊七巷中的深宅大院和那里人们的闲情逸致,为闽剧清唱和评话、伬唱的活动提供了极好的条件。那里的大户人家遇婚丧喜庆或亲友聚会,常有闽剧、评话、伬唱的堂会,或道教斗堂音乐活动。直到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还能见到这些活动的倩影。当年著名的闽剧票友郑英勋、幼娣姐(大名不详)等都常聚在安民巷52号(今鼓楼文化馆)内演唱《紫玉钗》、《英月起解》等闽剧名段。他们还常被邀为三坊七巷人家祝寿或其他喜事演唱。凡此种种都见证了福州的民间音乐、曲艺与三坊七巷的密切关系。当年福州著名的曲艺活动场所———郎官巷曲艺场直到上世纪70年代还天天满座,是福州曲艺场寿命最长的一所。
三坊七巷人家操办婚丧喜庆规格高,流程规范。解放前人们常见巷内的幔天(以白布遮天)从巷口直遮到举办红白事人家门前。因为那里的人家对婚丧喜庆的讲究,还滋生了为婚丧喜庆服务的行业———彩结店(相当于现在的喜丧事服务行业)。开在南后街丰井弄和文儒坊之间的添喜彩结店和附近两家同业,把三坊七巷的红白喜丧事全包了。彩结店的服务十分周到。有花轿、马车、茶担(待客专用的担子)出租,代雇伴房嬷、礼生、京鼓吹,代布置红白事新房、灵堂等。这种行业全市其他地方也有,但三坊七巷周围最多。
(三)坊巷风情
三坊七巷人家是很懂得享受的,创造了福州许多佳点和饮茶文化。阿嫂磨、摘、晒白丸囝;丫环精心研研粿;老爷、太太喝着下人送来的银耳汤,构成了道道靓丽的风景线。
白丸囝的制作过程是先把普通大米和糯米按一定比例配好,浸泡一定时间后磨成浆流入布袋内,压干后成了块状米粞,然后搓成细条,摘成细粒,晒干备用即可。这是坊巷人家常备的点心,多由妇女、奴婢所为。制作白丸囝需选大好晴天,在烈日下暴晒过的白丸囝为最好。煮白丸囝时很有功夫,过早下锅会使米粞散于汤中,煮成米糊,迟了下锅则会外熟内生,成了包皮丸,所以煮白丸囝常用来考新娘。
研研粿则是用一般大米浸透后置于粗钵头中,由研者手执一根木棒(称研研棰),沿钵内细心研磨一定时间即成。煮时用调羹舀入鼎中的滚汤,煮熟即可食用。研研粿的研制与食用中还充满着孝道与亲情,人们认为只能晚辈、奴婢研给长辈、主人食;后生人食长辈人研的研研粿是有罪的。
银耳汤(平时热饮)、酸梅汤(夏天冷饮)、品茗等,多是原自三坊七巷,后慢慢传到庶民百姓家的。
菜馆出杠·服务上门。清末福州官场和书香人家食风炽盛,生活享受也日见奢侈。这种食风和奢侈风都少不了三坊七巷中官宦人家和文人墨客的参与。宋代龙昌期《三山即事》中的“百货随潮船入市,千家沽酒户垂帘”,吟的就是宋代时安泰河沿岸的景色。那些有身份的食客,除饮食的需要外还需要一些如洗汤(泡温泉)、搬架(按摩)等配套服务。他们有时嫌到菜馆、澡堂去不方便或有失体面。于是菜馆里出杠和服务者上门服务的业务就应运而生了。
三坊七巷的民间市场名副其实。那里没有大的酒楼菜馆,也没有高级的温泉澡堂。但那里却有大酒楼菜馆、高级温泉澡堂的周到服务;凡全市有的肩挑叫卖、坊巷市声那里都有,且有过之无不及。这种流动的、无形而不易引起人们注意的市场,造就了那里很有个性的商俗文化。
出杠即一些菜馆应顾客的要求,把半成品菜肴抬到顾客家里去,上门进行烹饪服务。据聚春园大酒家的前辈说,解放前,出杠一直是该店重要的业务,此项服务的主要对象是三坊七巷大户人家。不但菜馆里推出了出杠业务,在三坊七巷周围还率先出现了专做出杠生意的家厨业,如仙兴馆、狮囝(后传狮囝囝)等都是。
据现年84岁的澡堂老工人王宝清说,三坊七巷的大户人家里多备有木楻(大木桶),用来装温泉水。当年金汤境和水部的一些人常雇水部门外和汤门外的妇女,挑汤到三坊七巷去上门服务。此举还曾引起过一场官司———温泉汤能否挑向外卖之争。最后官府判定:温泉属公共资源,可以挑向外卖,但应按担计费。王宝清说,当年三坊七巷的“电光刘”家就有人每天挑汤上门服务。
坊巷叫卖·市声悦耳。早年在三坊七巷,每天从早到晚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其中有口唱的,也有手敲的。上述《食的市场》里介绍的塔巷永和鱼丸的创始人刘二弟,当年就是手摇调羹小碗,发出鏗锵之声,穿街过巷来吊起人们的食欲的。木金肉丸的创始人姚木金,他的“木金肉丸耶好食,好食好食耶好食”的叫卖声从澳门路过三坊,绕七巷,飘向全市。与木金肉丸毗邻的同利肉燕老铺传出的嘀哒嘀哒,噼啪噼啪的打燕声,至今还是三坊七巷绝好的音乐,有力地吸引着路人。
白天,卖豆腐囝和补鼎的同样都敲锣,但锣分大小,锣声不同,没有人会混淆的。穿街过巷服务的如:“补藤床框、补竹席……”,“收买破棉破帐破玻璃……”,“旧家私收买……”。还有后屿卖索面依妹、船上卖土鸡淡菜的依嫂,她们辗转歌喉,唱得后生囝忘了赶路误了事。买病肝糖的拉手风琴,补鼎的敲锣,阉猪的吹笛……卖三豆糕的唱得真好听:“新发明三豆糕,好吃会高多(好吃得不得了)。莲子、扁豆和田豆,三件合礼火可……”
入夜时光,走坊穿巷卖唱者的琴声,通过扇扇屏封门,传入“三落透后”(三进大院),逗得达官贵人们听瘾大起,不免唤他们入内唱上几段。两根小硬木敲打发出的哒哒之声,那是盲人搬架者招揽生意的绝招。三老爷或四母婆的腰腿疼正等着他们来搬搬架呢。
最令人难忘的是抗战福州市第一次沦陷时,有个小孩夜间叫卖油炸粿,穿梭于大街小巷:“油炸粿真酥油炸粿呀,油炸粿哦……”声音凄厉委婉,令福州父老从睡梦中醒来,涌起国土沦亡的悲痛心情。
市声有来自街上的,也有是来自饮食店内的,来自店内的称唱堂叫菜。店里的堂顶司(招待员)用唱声接待顾客。“鱼丸蜀(即一)四,鱼丸呀”、“焖八(焖面)蜀碗哩”,那悦耳的声音让顾客安心,也让厨房里明白店堂桌面上的需要。可惜这样的服务已经失传。
穿街过巷·服务到家。这是福州商业、服务业的优良传统。忆当年,服务的方法虽然古老,但都非常周到,而且桩桩件件都成为包括三坊七巷在内的闽都街头风景线,并留在老一辈福州人的脑海里,久久不能忘却。以下略举数例:
碗打锁匙。现时再讲究的瓷盘瓷碗,破了都只好扔掉,过去则不然。那时福州街头有专事碗的流动服务担,碗师傅靠一把手拉钻和铜质钉,经他一“”就可使破盘(碗)复原。虽有的痕迹,但能牢固如初,遇水不漏。碗的多兼打锁匙,即上门为群众开锁配匙,十分称便。
补藤床框补竹席。福州人称藤床为藤床框。补藤床框、补竹席不需有高深的技术,问题在于有没有人愿意为着赚一点小钱而挑担穿街过巷,上门去补。早年几乎每天可以听到“补藤床框、补竹席”的叫唤声。偶见一位主妇,指着藤床框或竹席的破洞,与“补”者讨价还价。补一块偌大的破洞,“补”者说八角,主妇还要还价五角,难怪今天有这种技术的人对此不屑一顾了。
收买呆铜呆铁。过去福州没有废品收购店。但“收买呆铜呆铁(呆即坏或废的意思)”的叫唤声时时处处可以听到,谁家有“呆铜呆铁”要卖,只要在自家门前就能成交,十分方便。今天收购者骑着自行车,用事先录制的声音播放,免去了口唱之劳。但人家觉得韵味大不如前了。
瓶瓶囝换人囝与卖屐屐糖。过去,用过的药瓶(俗称瓶瓶仔),与破玻璃一样,可以卖钱。小孩可用瓶瓶囝换人囝(小泥人)或屐屐糖(块状麦芽糖)。笔者儿时曾常积藏许多瓶瓶仔,换来一只能积硬币的泥猫玩,或换一块屐屐糖吃。大人都支持小孩用瓶瓶囝换人囝或屐屐糖,因为这样小孩不用向大人讨钱而能换到玩和吃。
旧家私收买。过去常看到个人,肩扛木制小扁担,沿街叫唤“旧家私收买”,其声圆润,腔调好听。收买旧家私者,其目标在用过的、木质好、做工精细,但外表已旧的家私,红木家私最受青睐。这些旧家私经买者重新加工油漆,可卖高价,所以有人愿操此业。
上述确是福州商业、服务业的优秀传统。除了已说的五例外,还有削铰刀(削音薛,铰刀即剪刀)、拾搭椅桌(修理椅桌)、掌鞋(修鞋)、盲人搬架(按摩)、镶牙,等等。这些周到的服务者,都有独特的叫唤声,或以专用的器物敲打发声为信号,让人一听声音就知道哪一门服务者来了。盲人搬架,用两条手指般大的硬木,夹在手指间敲打,发出有节奏的屐屐之声。这种服务都是夜间出动,为当时榕城的夜景又添一色。镶牙医生用一个叫串铃的铜制响器,发出悦耳声音,就是深居里屋的人也能听到。削铰刀、碗、打锁匙,也各有自己独特的响器。现在,那些叫唤声和各种响器发出的声音多已听不到。但那都是福州商业、服务业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把它记载下来,甚至用现代录音、录像的手段重现当时的情景,将是很有意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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