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州过年通常都是如此:大部分时间在走亲戚,以及和岳父母聊聊家常、甚或陪着搓几盘麻将娱亲。福州本就不大,十年来每年总要至少回来一两次,早已感觉没有陌生感,似乎也没什么去处,春节除了会亲友,往往也只窝在家里。唯一还惦记着想去的便是三坊七巷。一年前回榕时南后街正值拆迁改造,尘土飞扬,看报说重修好的南后街将在除夕亮灯,于是赶去看看福州这唯一一处孓遗的老街现况如何。
三坊七巷是福州旧城中心,以南后街为界,大抵三坊在西七巷在东,占地44万平方米,只有北京故宫的一半多大,但这弹丸之地却有十多处名人旧居,福州旧有的风貌也只有这里尚能幸存。十年前第一次来榕,感觉福州人似乎也并不十分珍惜它,当时三坊七巷与舟山定海古城被清华建筑学系学者并列为全国历史城区遭破坏的反面典型。为了缓解中心城区交通压力,三坊七巷早已辟筑道路,很多房屋年久失修,上面密布电线,不但无甚美感,且显见有火灾隐患。第一次来且是在一个雨天,很多窗户和小店用凌乱的塑料布遮盖着,凤凰树和南洋楹巨大的树冠中不断滴水,当时让我觉得这片城区十分黯淡,似乎难免会有覆灭的命运。去年1月回来时正赶上改造工程开工,和Suda在里面转了半天,四处坑坑洼洼,不少地方一片废墟,虽然对它会改造成什么样并不乐观,但至少其价值还算是得到了肯定。
去看过后还是不免略感失望。南后街新修了一个牌楼,原来一些砖砌的巷口坊门也大多推倒,而以闽南花岗岩予以重修——甚至连重修都算不上,因为与原样颇有不同。南后街两边的房屋虽然形制算是福州旧式的模样,但却感觉新得刺眼,外观是木门窗,里面则是完全现代的水泥结构——因为尚未完全装修好,所以十分显眼,而一家家商铺就在这毛坯房里迫不及待而又若无其事地大卖新年灯笼对联之类。街两侧的树木已基本砍光,立了两排不中不西的街灯,以及若干新的青铜雕塑(这个创意实在已不新)。除了南后街外,三坊和七巷的整治其实尚未完成,严复故居倒是修缮得不错,而沈葆桢等旧居中仍住着他们后人,我们想进去看时人家好没气地说:“还没搬走呐!”走到街角看到一处“三坊七巷推广展示中心”,还以为是博物馆之属,进去一问才知其实是卖南后街商铺的,每平米“一楼8万,二楼5万”,高出福州商品房价十倍,真是奇货可居。
和朋友谈起此事,他们更将重修三坊七巷视为一次开发性破坏,据说很多带着花雕的木料被粗暴而毫不可惜地锯掉后堆积,以至于花几百块钱就可以从拆房的工头那边买到一些旧门窗;又听说郑孝胥的后人被强制迁离,老宅及相关文物就算献给国家了……凡此等等,听起来也并不十分意外。有时甚至想:中国的历史城区修整,难道还会是另一种样子吗?看到南后街俨然一条装点着传统元素的崭新步行街,多少感到一点意料之中的啼笑皆非:看来现在全国不少地方都将上海新天地的石库门改造视为榜样,从中看到了巨大的商业价值。这可真是一个坏榜样。
不过我现在对此并不像以前那么愤懑和反感了。空间的衰败本就是中国1980年代以来的城市化运动首要改造的目标,当代汉语的政治词汇中“旧”又总是暗示一种消极意义,涉及一种需要改造的状态,一些近代激进思想甚至强调过去与未来存在某种不可调和的对立。现在对历史城区的这种改造至少不再是那种彻底抹平的“改造”,新和旧得到了调和,“旧”也可以很“新”。任何复述总是包含着某种变化,所有重修也总意味着对原样的一些背叛。1884年黄鹤楼毁于火灾,刘千俊感慨唐宋古迹毁灭可惜,但此楼其实却是1869年重建,也很难说就忠于唐宋时的原样,它只是“因名而古”。哪怕它并非真正的“古”,但只要保留那个民俗空间,那么浸透在空间、人事中的民俗时间也就能得以依附而现实化。在我看来,这个无形遗产的守护要比有形的更重要。
将一些历史遗迹视为不可触动的形式而偶像化,本来就是近代西方的一种发明。在文艺复兴以前,人们对一切历史形式并没有任何距离感。中世纪罗马人经常毫无愧疚地拆用历史建筑的材料,就像现代中国一些村民拆长城砖来砌自家房子一样,仅仅是在四五百年前,才渐渐产生了一种“置身于历史”的观念,也就是对过去形式的一种距离感。这种理念也只有在西方才能出现,因为它与绘画的透视法、本体论上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差异有关,只有西方思维才特别强调主体与客体的分离。即使如此,也要到20世纪,建筑群——如城市中的某个街区——才取得了历史文物的身份。
中国文明中传统观念则相当不同,不强调物质和“绝对存在”,而看重变化和联系。加上中国建筑不常用石头而喜木材,所以过若干年重修各种楼亭乃是常事,文人墨客照例会写一章“重修xx亭记”,至于它是否100%忠实于原样,却不是关注的重点。按Simon Leys对中国的描述,中国传统观念中“永恒并不是否定转变,而是赋予转变以形式;持续性不是通过无生命物体的不朽得以确保,而是在连续的世世代代的流动性中得以实现。”上海新天地的模式其实倒是相当西化的:将个别纪念性建筑偶像化为不可变更的绝对存在,而其他建筑则被全部铲平。
就此而言,我真正关心的是:三坊七巷的修复能否保存这一片民俗的和历史的空间,为传统文化的复活保住血脉;至于那些老房子并非100%是它原来那样,那关系也不是特别大。就像昆明1999年重修金马碧鸡坊,当然不算文物,但其意义还是不容否认。本来中国诸省中以福建的文化最为多元化,民俗特别活泼有力,这些年听说复兴势头大盛,朋友描述古田临水殿祭祀、长乐金峰镇游神及莆田的乩童灵魂附体仪式等,都令人大感兴趣。福州为本省首善之区二千余年,号为东南邹鲁,传统文化如果一朝断绝,实在太过可惜,上愧历代乡贤。日本的伊势神宫每隔二十年就要按原貌重修一次,最重要的就是守护这份在世代中连续流动的无形遗产——也因此,它虽然极为著名,却是绝不可能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三坊七巷当然更不必说是没希望的,虽然我猜想提议三坊七巷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人,出发点大概也还是想提升它的商业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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