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其雨及时风肆好,匹园广大接随园

发布时间:2012-11-10 来源: 福州晚班闽海神州 编辑:三坊七巷网站管理员浏览:1024

陈衍(1856-1937),字叔伊,号石遗,晚称石遗老人,福州人,近代著名学者、诗人、教育家、朴学家、经济学家,以其精深的诗学、儒学、经学、史学造诣在清末民初文坛上享有盛誉,著有大量诗文经史作品,所开创的“同光体”诗论对近代诗坛影响深远。他早年周游各地,先后任教于北京大学、厦门大学、无锡国专等高等学堂,但桑梓情深,特别在人生的后半段时间里,对福州文化教育事业和闽台文化交流贡献巨大。
编修通志,流芳百世
    编修地方史志,历来为地方上大事,必举大儒主持。1916年,时任福建巡按使(省长)许世英力邀陈衍回闽编修《福建通志》。修志总局设在乌石山“涛园”沈葆桢祠,由沈瑜庆(沈葆桢四子)任名誉总纂,陈衍任总纂,陈元凯为提调,何振岱为协纂,另有沈觐冕、叶大琛、林苍、陈钜前、林翊、陈敬、王庆湘、郑祖庚、林孝颖、吴炎南、陈耻、陈谦、叶心炯、李翰宸、龚乾义、林宗泽等16人为分纂。在陈衍主持下,修志历时五年,成书六百四十卷,约一千余万言。《福建通志》扩大体例为纪、志、传等三十余种,博引史料,所采必载出处,内容翔实可靠,其中《福建方言志》为历代福建志书所无。《福建通志》中通纪、艺文志提要、方言志、金石志等,均由陈衍一人编写。陈衍还总理全省各县县志修辑事项,晚年又独力完成《闽侯县志》。陈衍总纂的民国《福建通志》迄今仍是省志中最为完备的一部,为后世留下了极其宝贵的历史文化资料。
集结吟社,广授诗学
    陈衍诗学精博,所著宏富,用力之深、讲论之勤、成就之大,于近代诸老中堪称圭臬,被誉为“六百年来第一人”。他的诗论作品为罕有的诗学钜作,最为世人所注目。他受梁启超之约,刊登在《庸言》杂志上的《石遗室诗话》,全书32卷,每卷万言,卷帙浩繁。国学大家钱仲联称其为“空前的大型诗话”,“煌煌巨帙,声教远暨海内外,一时豪俊,奔趋其旗纛之下”。近代诗人樊增祥赞叹:“雅人深致循良事,都被先生古锦收。”八闽诗人也多集中在福州,向陈衍请教古典诗学。闽北诗人卢榕林(曾任建安道尹,著有《龙湖山馆诗》),时年66岁,慕名从顺昌专程来榕,跪拜陈衍为师(时陈衍78岁),一时传为诗坛佳话。
    陈衍的家在文儒坊三官堂(今大光里8号)。家中匹园和花光阁在当时堪称福州首屈一指的诗楼。花光阁建成时,陈衍撰楹联云:“移花种竹刚三径,听雨看山又一楼。”由陈宝琛书写,郑孝胥则书“花光阁”匾,悬于楼上。林纾寄诗祝贺,陈衍和了一首《畏庐寄诗题匹园新楼次韵》云:“敢云隐几日看山,只拟千忙博一闲。联扁分书已坡谷,画图传本待荆关。谁知五柳孤松客,却住三坊七巷间。循例吾家悬榻在,何妨上冢过家还?”此诗流传开后,其中两句“谁知五柳孤松客,却住三坊七巷间”,因陈衍之名使福州“三坊七巷”当时就闻名海内外。
    1920年,陈衍在福州组织成立说诗社,并亲自主持坛坫,闽中诗人入社称弟子者数十人,他们常在陈衍家举行诗会。该社1920年至1936年间,作诗不下数千首,后编为《说诗社诗录》三十八卷,由陈衍作序,1937年6月由福州中西印务局出版问世。学者朱镜宙在诗中称道:“吾爱陈夫子,诗盟主建安。”诗人林翰(福建省议院院长)曾作《春尽日饮匹园归赋》云:“江城一角远尘喧,小筑楼台有此园。白酒与春期后约,乌山俯座听清言。灯前看鬓花光在,竹里行厨野意存。颇喜今年尘累少,屡陪籍到韩门。”近代资产阶级革命家、著名学者章炳麟撰联:“仲弓道广扶衰汉,伯玉诗清启盛唐。”称颂陈衍道德与文章堪比仲弓(东汉名臣陈寔)、伯玉(唐著名诗人陈子昂)。
保护古迹,庚续文脉
    福州西湖宛在堂建于明代,诗人傅汝舟、高濲在此隐居。清乾隆十三年(1748年)黄任倡议复建并在堂中设立诗龛,奉祀福州诗人。林则徐组织重浚西湖时,曾借宛在堂为办公场所。宛在堂历经几修几圮。1913年,陈衍与王允晢、何振岱、林宗泽等人商议修复宛在堂。这年冬,陈衍在北京与陈宝琛、沈瑜庆议定委托陈宝琛女婿林炳章(林则徐曾孙)来料理。宛在堂修复后,林炳章向陈衍索作宛在堂楹联。陈衍撰联“聊增东越湖山色,略似西江宗派图”(现悬挂在堂前廊柱上的联语,由现代书法篆刻名家周哲文书写)。陈衍与陈宝琛商定,推举林则徐、陈寿祺、叶大庄、林旭等人入祀。有人认为林则徐已入祀李文定公(宋李纲)祠,不应再列入宛在堂诗龛。陈衍当即提出:“林文忠公诗文均高一格,如‘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坚持抗英销烟斗争,毫不动摇,是何等民族气节!又如《塞外杂咏》、《镇远道中》等诗文,皆神工鬼斧,极其真切。古来诗人如欧阳修、苏东坡,何尝以事业掩其文章,对林文忠公亦应同样看待,还其诗人面目。”正是这位当年诗坛巨擘一番慷慨陈辞,再无人反对林则徐入祀了。1916年9月重阳节,宛在堂恢复致祭。陈衍还作文《小西湖重建宛在堂记》,记录这一盛事。画家周愈绘《宛在堂秋祭图》,并建议设立一公社(祭祀团体),由陈衍定名为“湖心社”,每年上巳、重阳举行春秋二祭。后来,由陈衍倡导主持,入祀诗人从福州府属各县,扩大到全省各县,并上溯隋唐,下迄近代,达270人之多。上世纪50年代,陈衍弟子陈世镕集30余年心血,将入祀诗人生平、轶事及代表作编纂成《福州西湖宛在堂诗龛征录》。
    1929年,陈衍弟子施景琛创设福州古迹古物保存会,请陈衍任会长。此会成立后,聚集有关人士研究史料,决定先从福州最老的冶山(泉山)入手,争回被邻近居民侵占之地,重建东山楼。该会又依据《三山志》记载唐刺史裴次元所定的名胜,对现已湮没的望京山、观海亭、双松岭、天泉池、玩琴台、筋竹岩、荻芦冈、芳茗源、含清洞、越壑桥等10处,派人寻找查勘后,请陈衍补书,摩崖勒之,为后世树立了传承文化传统的典范。
提携后辈,誉扬天下
    陈衍提携晚生后辈不遗余力,有很多人受到过他的栽培。陈衍组织的“说诗社”弟子有林翰、陈樵、苏南、林宗泽、施景琛、陈海瀛、沈觐冕、黄曾樾、吴铎、林秉周、陈世镕、王真,等等。他们的作品都清新、俊逸,又各有擅长。黄曾樾曾写诗纪念陈衍《访石遗师故居》(二首),云:
“舌底潮音不可听,海棠两树亦凋零。重来花下谈经地,剩有苔痕似旧青。缣湘零乱蠹鱼肥,盛世千秋事可疑。剩有一楼山四面,峥嵘无语对孤嫠。”陈海瀛也有诗《四月八日石遗先师诞辰,王真以是日为位于家祭之,为赋三绝句》,云:“一代文豪起海滨,门墙不拒仰钻人。说诗社散诗声寝,火尚能传无尽薪。谈屑能生四座春,曲针亦共爱洪钧。长悬梦寐花光阁,不见消摇曳杖人。匹园虫鸟寂无声,览揆逢辰孰置觥?独有王真女弟子,年年为位荐粢盛。”
    国学大师钱基博与陈衍至交,十分推崇陈衍在诗学方面的造诣,让长子钱锺书向陈衍学诗。陈衍年长钱锺书50多岁,但对他尤有“爱才之心”。陈衍在《石遗室诗话续编》中专门谈钱锺书,“无锡钱子泉基博……哲嗣默存(锺书)年方弱冠,精英文,诗文尤斐然可观,家学自有渊源也。性强记,喜读余诗,尝寄以近作……汤卿谋不可为,黄仲则尤不可为,故愿其多读少作也。”陈衍教导钱锺书不要作那些舞风病鹤、穷愁凄怆的才子短命诗,“为学总须根柢经史,否则道听途说,东涂西抹,必有露马脚狐尾之日”,要在格调上、肌理上多下功夫,读书养气,打牢根基,以使身心健康,后劲充足。陈衍还为钱锺书诗集作序,鼓励他“以子之强志博览,不亟亟于尽发其覆,性情兴会有不弥广弥永独立自成一家者,吾不信也”。钱锺书亦对陈衍学识与为人推崇备至,曾写《论诗友诗绝句》称颂陈衍,云:“诗中疏凿别清浑,瘦硬通神骨可扪。其雨及时风肆好,匹园广大接随园。”将陈衍比作清代大诗人袁枚。1994年,钱锺书夫人杨绛先生整理出陈衍对钱锺书谈话旧稿,钱锺书在封面写下了苍劲的“石语”两字,予以出版。《石语》书中,钱锺书不仅记下了陈衍谈诗论文、知人论世的真知灼见,还记下了陈衍对他的关怀、鼓励和提携,表达了由衷的怀念之情。2010年,在陈衍玄孙女陈逸、玄孙女婿周建国恳请下,杨绛先生在《石语》笺注旁题写:“杨绛曾为此书粘衬”,赠“三坊七巷”陈衍故居收藏。
诗课台湾,同源共流
    福建与台湾有着悠久的文化渊源,闽台自古就是共同的文化区,两岸文化传承、交融成为一大特色。1886年,陈衍赴台湾入刘铭传幕府。在台期间,陈衍成诗文百余篇。连横《台湾诗乘》记:“刘省三(刘铭传)中丞……延侯官陈石遗孝廉掌记室。石遗……有《游台诗》一卷。”起源于福州的诗歌活动——“诗钟”传入台湾后,迅速传布全岛,陈衍积极推动“诗钟”在台普及。1913年,台北板桥林尔嘉、林景仁父子创设的菽庄吟社,就曾延请陈衍主持社课,并征诗海内外,曾经轰动一时,陈衍实际上充当了菽庄吟社的精神领袖。“台湾诗界二公”之一施士洁,1917年受聘入福建省通志局,跟随陈衍编修《福建通志》,二人在工作之余常相互赋诗酬答,促进两岸诗学交流。《陈石遗集》收录有陈衍赠施士洁诗二首,《云舫(施士洁)屡示新诗志局方事之殷久无以和勉成二绝句》云:“莫说摊书拥百城,重围坐困断援兵。此中劫自非常急,不是寒蝉不肯鸣。江郎才已垂垂尽,倒峡词偏滚滚来。惭愧阙然无以报,聊将行潦酌尊。”《云舫次二绝句韵再答》云:“偏师不足捣长城,狭巷相从接短兵。才已输君三十里,譬如鸡作失时鸣。”
忧愤国是,爱国爱乡
    1912年初,“起共和而终帝制”的孙中山为促成南北统一,毅然辞去了临时大总统职务。时任南京临时参议院议长的林森电告福建省都督府政务院,请邀孙中山先生莅闽,由此促成孙中山一生中仅有一次正式的福州之行。4月20日,孙中山乘坐夹板船抵达福州。陈衍热情参加欢迎筹备活动,所撰写的楹联:“有天下而不为,微斯人谁与归?”张贴在欢迎大会场上。此联当时脍炙人口,都赞叹联语气魄大、境界高,与孙中山忧国忧民的博大情怀和不迷恋总统职位的义行异常贴切。
    1932年“一·二八”事变,十九路军在上海闸北一带英勇抗战,重创日寇。后闸北失陷,日寇大肆焚掠。陈衍忧愤填膺,作《除夕感事诗》云:“怆闻万巷成焦土,又说千尸积肉山。休怪老夫怀抱恶,屠苏饮过未开颜。”这一年陈衍77岁寿辰时,他决定不做寿、不设宴,将亲友馈赠的筵席费,改为慰劳抗日的十九路军,并赈济闽东遭水灾的灾民。5月,陈衍与知名人士及弟子董藻翔、石屏藩、马开翮、施景琛、吴孝惔、黄承潮、沈觐冕、王怀晋、王聘、林道子、欧阳英、郑元鼎等12人,拜谒福州于山明代抗倭英雄戚继光祠,勒石记录此事。次年11月,十九路军爱国将领丘国珍在旁又刻“国魂”二字。两次题刻融为一体,彰显民众抗日救国的决心。现在于山戚公祠已列为福州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作为历经国家、社会大动荡,而又为儒学思想浸润的传统知识分子,陈衍没有守旧颓废、迷醉“林下风流”,而是在波澜壮阔、大浪淘沙的历史洪流中,以其兼收并蓄的学术精神和敢为人先的学人气节,著书立说,广施教泽,希求通过人文教育救国救民。他为家乡文化教育事业和闽台交流,留下了宝贵而又丰富的精神遗产,其对社会发展和民众教化所发挥的历史作用,不容忽视。今天,陈衍的“为学治业,均应辛勤,如啖余甘,先苦后甜”的殷切之语,被镌刻在福建母亲河——闽江北畔的“名人名言长廊”,继续激励着闽都代代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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