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那些无法拆掉的时光

发布时间:2012-09-07 来源: 海峡都市报 编辑:三坊七巷网站管理员浏览:540

1955年前后的南街。谁记得这个场景?

       人生最重要的20年光阴,都在附近流逝了…… ——楚留香cws
       真难过……我小时候就爱在南后街窜来窜去……我认识的医生就在回春……——夏汐要早起


       南街要拆了。


       网络时代,一切物质都可以批量生产,一切都堆积得成山成海,拆旧与更新,是最容易不过的事。那些南街上的匆匆过客,今日一瞥,明日也就换了人间。买不买、留不留、拆不拆,这南街能关谁的痛痒?


       然而,如果没有这场怀旧征集,我们不会知道,在拆与建之间,值得一再翻阅细读、值得考古甄别的,原来是我们那些曾在南街停留过的岁月。76岁的潘老先生为什么要买块詹斗山的老屏风珍藏起来?57岁的黄澜为什么要写下平生第一篇投稿?60后的曾宏记得当年在南街上的诗兴,70后的波波保有南街上恋爱的青葱岁月……撇开物质的浮沫,我们会发现,永远无法拆建的,是时光。


       是的,一切过去的时光,都是好时光。有关南街怀旧的征集,我想,不会结束,记住文化周刊这个邮箱wenhua@hxdsb.com,在福州这个城市,那是海都一直为你保存的、重回时光的入口处,写下文字,它就为你的记忆添砖加瓦。 ——编者


       南街记忆之1995—2000


       密密匝匝小布店VS新星牛排馆


       作者:波波,70后


       在福州呆了17年,但我对南街的记忆,却始终定格在1995年到2000年那段时间。那时的南街两旁,有许许多多的布店,店面小小的,一家连着一家,色彩斑斓的布匹密密匝匝地,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我时常和同事在上班时间偷溜出来,骑着自行车逛到南街,将这些布店挨家逛过去,细细摸着每一段料子,颇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自得之感。后来,大家都穿成衣了,大洋百货的出现还被当成一个很大的新闻来报道,这些小布店,就慢慢地销声匿迹了,我却一直怀念着那在阳光下穿行于五彩斑斓中的绮丽时光。


       到了晚上,南街便成了我们这些刚出校门的小青年的啸聚之地。那时正是上海西餐厅盛极的时候,同事朋友间请客,都以去南街的上海西餐厅为荣。在这间餐厅里,我第一次知道了“右刀左叉”,第一次见识了“烛光晚餐”,并且还闹了个大笑话,以为那颜色碧绿看起来相当无害的芥末是果酱,挤了一大截就吃,结果鼻耸眼眨、涕泪交加,尴尬不已。

       后来,我恋爱了,吃饭的人从一伙变成了两个,吃喝根据地也从上海西餐厅转移到了斜对面的新星牛排馆,这家号称“福州第一家牛排馆”的餐厅门面很窄,进去后上二楼才能施展开来,却也平添了一份幽秘。新星一份牛排套餐18元,包括开胃甜酒、浓汤、牛排、煎蛋、意大利通心粉等,很实惠吧。
 

      当年南街值得一提的餐馆还有在东街口天桥正底下的“顶呱呱”,是西式快餐厅,特别之处在于他家的薯条是地瓜炸的,酥香之外还有一份甜糯,很合福州人的口味,拥有很多执著的粉丝,但最终还是不敌以土豆薯条为利器的麦当劳和肯德基,关张大吉啦。现如今,连天桥都没啦。
 

      2000年,我结婚了,此后,就很少涉足南街。南街要拆了,随之一去不返的,还有我那最美最自在的年轻日子。

       南街记忆之1960—1970


       前街老邻居,记得那小碗鸭面吗?


       讲述者:黄澜,1955年生人


       9月3日,邮箱里来了一封信,写着“南街收”,标题是《遗忘的百年老店我来补充》——

       如今,三坊七巷的塔巷木金肉丸、永和鱼丸都已闻名于世,但塔巷口的一家老店却因塔巷口的过早拆迁而从人们的记忆中渐渐远去。这家店就是塔巷口的百年老店——阿焕鸭面。

       这家店就在如今的塔巷1号。生意非常红火,经营者口碑很好,其鸭面正宗,面条都是特别加工的,鸭肠肥肥的,口味奇特。鸭面汤也与众不同,路人经过塔巷口总能闻到四溢的飘香,胃口顿时大开,纷纷掏破口袋进店美美地吃上一碗阿焕鸭面。

       我居住在塔巷几十年,儿时吃阿焕鸭面,至今印象很深。几十年来,我吃遍了整个榕城的面店,却尝不到阿焕鸭面的那种味道,真是忘不了啊,要是能在三坊七巷开设这家店该有多好!”   黄澜
 

      记者探访:9月4日,本报记者在东百边上的塔巷口见 到了来信的黄澜女士。斯文的金丝眼镜,密头半跟鞋,改良旗袍得体大方,烫卷的头发一丝不乱,好一派民国范儿!在清晨无遮拦的阳光下,已近花甲之年的黄女士看去不超过50岁。相由心生,这位塔巷长大的女儿,家世应该不普通。

       果然,黄女士告诉记者,“我是前街人。我们住在巷子里的人,是不管南街叫南街的,我们叫前街。南后街呢,我们只叫‘后街’。靠南街这边住的,是前街人;靠后街那一片的,是后街人。前街人的家境家世,一般都比后街好得多。后街就穷。”
 

      黄女士说,她爷爷那代就定居塔巷,爷爷经商,父亲是老协和数学系毕业的,在省财政厅做事,1957年被打成右派。母亲是省妇幼前护士长汪瑜。小时候,她家在塔巷12号——这一落房子,共住了19户人家。隔壁的塔巷14号,就是木金肉丸店,木金斜对面的(原)塔巷54号,是永和鱼丸店。“小时候的塔巷真香啊!木金很香,可是,塔巷一号的鸭面更香,每天都好香好香!”50年了,黄女士记忆犹新。
  

     记者问:“看到公开资料中的‘阿焕鸭面’,是林阿焕在1887年开的,店面在通湖路那一代的‘二桥亭’,并不是在塔巷啊。但是,‘阿焕鸭面’的记录是‘解放后不知所踪’,难道是解放后移到塔巷口了吗?”
 

      黄女士说,“我认为这家鸭面店,应该就是‘阿焕鸭面’。他家在塔巷的店面门口竖着招牌,写的就是‘阿焕鸭面’。就算是山寨,鸭面也不敢就卖那么贵啊,我懂事大概是上世纪60年代初吧。那个时候,三五块钱就够普通人一个月的伙食了,外面5分钱的锅边,都是巨大一碗管饱,他家那么袖珍的小碗鸭面,我们普通人要吃十碗才饱的,他要卖一毛钱一碗呢!印象里面条有粉,有索面,也有油面,都是用来泡鸭汤的,但是面条还跟外面不一样,我猜可能是定做的。他那店堂,就20多平方米大小,前面厨房,后头总共五六张桌子,从早到晚都坐得满满的。”
 

      “在我记忆里,能到那店里吃碗鸭面是很奢侈的,坐店堂总共就一回,是我外婆来看我们,跟我们几个外孙女儿说,走,今天外婆请客,去吃鸭面!平时每天都被香着,那天终于吃了一回,鸭面一下子滑进肚子,太好吃了啊!那时候,我大概5岁。”“还有一回,是他家的女掌柜为了答谢我母亲帮忙,送了一整锅鸭汤给我们,那一回吃得好满足!50年过去了,我真的没有吃过更好吃的鸭面了!”
 

      黄女士说,在她记忆中,阿焕家的孩子叫“林秋”(好,姓氏对上了),平时他母亲叫他“伊秋”,比自己大两三岁,戴副眼镜,很斯文的样子,也不跟巷子里其他孩子玩儿。后来呢?“我隐约听说,这家人可能是出国了。”黄女士说,她父亲被打成右派后,家里的日子就不太好过,1968年她跟随父母下放闽清,其间回来几次,还都看到阿焕鸭面开着,不过,1978年真正回到福州定居的时候,塔巷靠东百的一侧,和郎官巷相连的那一大片都拆了。拆掉的那一大片,靠现在东百麦当劳,只有四五米的距离了。
 

      南街再忆:“在我印象中,上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末的 南街,基本上都是一样的:我们前街的孩子,上幼儿园在斜对面的花巷幼儿园,小学是石井小学(另一些孩子去文藻小学),花巷口肉松就不说了,边上当年有个卖花生糕的,好香甜。妈妈们买菜,从花巷进去,走到现在大洋百货的那块地方,当时那是个菜市场,好像叫‘七星峰菜市场’,早上3点就灯火通明,5点就有人排队,买完菜,绕出来就是现在的锦巷。菜市场前临街的地方,就是‘味中味’,好大的店面!锦巷和织缎巷之间,当时是个友谊商场,我们叫‘华侨店’,也是个百货;现在安泰中心A区那儿,当年是个信托部,其实就是典当行,什么都能拿到那儿当,卖掉了,他就喊你去拿钱……在我们塔巷这边,在味中味对面就是海味馆了,那时候也很有名。那时,我们前街孩子最熟悉的地方,是边上的东街口百货,那年头东百夏天还用电风扇,很阴凉!当年新华书店也在东百边上的郎官巷口,里头有一个柜是可以随便看书的……”黄女士说,正是在南街老店中“东看西看”的经历,给了她最初的商业熏陶,现在,她在福州开了3家连锁茶艺居,生意都不错。
 

      黄女士是南街最早拆迁搬走的一批居民。后来,他们都到哪去了呢?“3个地方,一块是到丞相坊,也就是铜盘路五凤兰亭那儿,一块去了火车站那一带,一块是在福大附近。” 
       ——南街的老居民,还记得你们记忆中的“前街”吗?给它写信,为你的街留下可以“考古”的记忆碎片吧!

 南街地图。如果让你填写记忆,哪些店名是你必写的?冰儿萧萧/图

 

 詹斗山的屏风。除了这个名字,你还知道南街上哪些文化用品店?比如,马文琳笔庄

 

1980年代在南街上海西餐厅以诗文聚会的福州文青们,后排右二为曾宏

 

       南街?记得以前买衣服鞋子,基本是来这一带的。——Love-Story遇上Viva-La-Vida
       小时候在“海味馆”买鱼丸,在“福州理发厅”理发,在“艺光”照相,在“新华书店”买书……   ——城市的云777


       南街记忆之1940—1950 笔墨飘香“詹斗山”


       讲述者:潘新华,1936年生人


       上周,潘先生打来电话,告诉我们,他收藏着一件“詹斗山”的屏风。


       何为“詹斗山”?年轻一代几乎无人能知。不过,福州老一辈文化人却都知道,那是福州老牌的笔墨店,口碑极好。“那时的‘詹斗山’里总是飘着墨香。”


       道光初年(1821年),詹斗山(原籍徽州婺源)从杭州贩墨入闽,沿途起早摸黑,经江山,越仙霞岭,下浦城、建宁,一路销售,最后落足福州。福州的读书人多,应试科举的文人多,十分讲究文房四宝。詹斗山所制墨坚如石,香如麝,黑如漆,为此供不应求。詹斗山于是从徽州聘来墨工,设立制墨作坊,以自己的名字为牌号,选南街宫巷口为店址,开了笔墨庄。据说,封建科举时代,善经营的詹斗山即派出店员赴各府州设临时墨棚于考院之侧,进行现场展销,于是詹斗山的墨名扬八闽。
 

      到了其子詹敬之继业,扩大了营销范围,在建宁府(今建瓯市)设分号,除经销墨和笔外,还兼营书画纸、歙砚、八宝印泥等。到民国之后,废止科举,墨的销量大减。“詹斗山”通过住在福州的日本侨民,打开了日本的销路,特制“明治维新墨”和“伊藤博文墨”等,以适应日本朋友的兴趣。詹家的笔墨生意传到第四代(大约是1939年前后),詹家回乡继承产业,福州“詹斗山”交由本店一位老学徒负责,一直到解放后。这个“老学徒”姓徐,也就是潘新华的姐夫。

       潘老已记不清当年“詹斗山”的门面派头了,那时门脸不算大,也就四五米宽的大门,但里面却很深,有百来平方米吧,因为姐姐是过继到潘家,所以之后来往不算多,不过院房二进的屏风他却记得。“姐姐嫁到徐家,我去过几次,记得那时候制墨的仓库就在后面,制墨就和敲打白米果似的,而且香味扑鼻。那时的生意很好,除了笔墨、宣纸,还经营印泥、折扇等,靠着这家笔墨店,姐夫在福州购置了22家店面,‘文革’时被定性为‘工商业地主’。”在这之后就再也没人经营“詹斗山”了。

       这扇屏风是潘老在20多年前,无意间在原东水路的福建电机学校拆迁时看到,花费了百来元钱从工头手里买下的。“如果你们需要办个展,给我写张条子,我愿意让这老东西重新被老福州们看到。这也算是福州的文化记忆。”潘老记得那时在南街经营笔墨纸砚的店号还有在詹斗山不远的曹素公、玉生林、华兴隆等。

       南街记忆之1980—1990 老文青的小资根据地:上海西餐厅
 

       讲述者:曾宏,1960年生人


       诗人曾宏一直住在仓山,他对南街唯一的记忆,就是他们诗社的“据点”——上海西餐厅。
       上海西餐厅最早是开在福州东街口的钟楼底下(就是现在东方百货靠原来东街口天桥的二楼,其实是在“上南街”),在他的印象中,上世纪80年代的上海西餐厅“太舒服了”。“楼很洋气,记不清门脸是什么模样了,但记得餐厅是长条形的,很深,桌子都是方形的。当时的服务员穿的都是白色的立领上衣,有点像现在的厨师服。和现在的西餐厅一样,那时候也有柔和的灯光,有蜡烛,有背景音乐,桌与桌之间后来有的也半隔断了,我们聚会人多,就把方桌拼成长条形。”


       曾宏加入的诗社叫作“星期五诗社”,“当初吕德安、海曙、杨敏几个文艺青年带头,说起要做‘星期五’,于是文艺青年们当然一呼百应,当然要在命名上多花一些时间,当然还要边喝咖啡边解决这个问题,要喝咖啡当然就是去上海西餐厅,因为那里是福州第一家西餐厅。”曾宏回忆说。


       那时,曾宏每周五都要骑着自行车,从仓山郊区(那时候仓山真可以称作郊区)到东街口,吭哧吭哧就过来了。他特别羡慕他的朋友的生活方式:“早上不用早起,睡到自然醒,然后就到上海西餐厅,来份煎蛋,来杯咖啡,吃完早午餐,就到离这不远,也在南街上的外文书店里转悠转悠。饿了就去小有名气的‘重庆酒家’来份小点……”这样小资的生活谁都羡慕。


       “星期五”的聚会其实没有很明确的主题,无非是把自己作品拿出来大家传阅,有诗歌有散文有小说,“那是一个文学的年代,如果你不谈论文学,你就会觉得没面子,特别是在上海西餐厅里。”当然,那里除了文学,还有画画的和搞音乐的。


       “星期五”的聚会凑份子的方式也很有趣,“那时候我们叫作‘趴老鼠’或者叫‘爬楼梯’,拿一张白纸,上面写好份子数:最多的或是20块或是15块,往后还有10块、8块、5块,当然也有‘白吃的’。数字下面连着错综复杂的线条,然后把上面的数字盖住,大家各自找一个线头填上自己的名字。该出15块的出15块,该白吃的白吃。那时候虽落后,但的确很好玩。”曾宏很怀念那样一家简单的文艺小资的南街上的上海西餐厅。


       1994年,由于拆迁,上海西餐厅就搬至如今南街的大洋百货旁,直到1999年合同到期才关闭。曾宏说,南街搬迁的上世纪90年代,大家也都为生计各奔东西了——好些朋友漂洋过海去了美国、日本等地,有的在国内开公司。那时,这帮“文青”都三十来岁了,除了文学,都得考虑生存问题,文学活动悄悄地离去,而作为个人爱好的写作,则潜藏和坚持在各自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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