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1976年左右,我住在黄巷。这是我的工作单位的一座高五层的宿舍楼。刚迁入时,住在二楼。1985年以后,迁至五楼居住。
福州市区至今保存下来的古老街巷,最著名的是“三坊七巷”。黄巷为七巷之一。据传说,晋代中原士民因避兵祸南迁,其中有黄氏宗族曾居此巷,因此被呼为黄巷。此巷和其他坊、巷一样,均具有古老的历史以及传说。这些坊、巷中,更以历来为名人所居而著称于世。以黄巷而言,清代便有好几位名人居此。这里我举出郭柏苍、梁章钜和陈寿祺。郭柏苍本人、他的父亲及兄弟,皆登第、居官。但是,在后来者的心目中,郭柏苍当是一位博物学家。他以我国的笔记体的散文写了许多有关科学知识的小品文,有《闽产录异》等著作问世。梁章钜官至巡抚等职,他在广西巡抚任上,曾配合林则徐查禁鸦片,在江苏巡抚任上,亦有善政。但梁章钜在后来者的心目中,当是一位清代的诗人、作家(或学者)。他留给后代七十余部著作,其中如《浪迹丛谈》《归田随笔》等,我至今时或翻阅,它们都是笔记体散文。至于陈寿祺,亦进士出身,曾讲学于鳌坊书院,为《福建通志》总纂。50年代,我因为搜集一些地方史志的资料,多次翻阅他的《福建通志》以为体例严谨。
我们的宿舍楼,传说为黄璞旧居原址。年代太久远,无法查证。但是这座宿舍楼是盖在梁章钜故居东园的原址上,看来是可以确定的吧?据云,道光十二年梁章钜归里,修葺黄巷旧居,筑黄楼和东园。黄楼为一小园林,有小池、小桥、小阁及假山等,今尚存。闻黄楼初建时,匾额“黄楼”二字,为先六世祖郭尚先所书。尚先公嘉庆进士,有《合蜀日记》等问世,与林则徐、梁章钜交谊甚笃。我想,这座黄楼,当有不少在当时具有开明思想的文人与忧时之士在此吟唱。至于东园,已废。看来我们的宿舍楼就建在它的原址之上吧?
我们的宿舍楼之东,隔一墙即为陈寿祺的故居。1976年我家刚搬进来时,住二楼。为此,每次出入宿舍楼,虽然看到东邻陈寿祺故居间伸出墙头的树木,却一直不知道那里的情况到底如何?那些树木从古老的土墙间伸起高大的树冠,有时能引起我的某种想像和爱慕之情。因之,有时很想找个机会到邻居去看看这些树木,终因自己或忙或懒散,没有实现这一小小的愿望。直到1986年,我迁至宿舍楼第五层东侧的一个单元,从我的书室的窗口,从阳台上便能比较清楚地看到隔墙的树木和房屋的全部情景。
看来,陈寿祺的故居原来可能是一座三进的、具有福州传统格局的古建筑。前二进之后,似乎有小巷通入后园和最后的一座小木屋。从我的阳台上看过去,前二进似尚保存得较为完整,灰黑色的屋瓦以及屋脊上长着瓦松和苔藓,有一种老屋之感。二进以后,我想,可能原来为后园所在,已非昔日面目。这里,原来可能有许多花木以及假山亭阁等古典园林建筑物吧?如有,已不复存在了。但它又不是“废园”。现在,只见大小不一的几座民屋,或坐北朝南,或坐西朝东,不守某种章法,随意盖在那里,把所有的空地占住了,显得拥挤。不过,位于陈氏故居的最后面的那一座木楼,楼上的走廊间,尚保存一种颇见古简的木雕栏杆,我想,它和前面二进的居屋一样,当系原物。陈寿祺、梁章钜均为嘉庆、道光年间人物,时隔一百余年,其旧物皆有废、有存,有各种变化,似不足为奇。
在我未迁入本宿舍楼五楼东侧时,住在二楼,那时出入往来,会见到东邻陈氏故居有树木伸出墙头。现在从我的书室前的阳台上看过去,看得清楚那里有三棵树。它们也许是陈寿祺手植的树木?它们生长其间至少百年以上了?从阳台上看过去,只见它们一一被“挤”,或云被“夹”在那些——刚才提及或朝东、或朝南,“不守章法”地盖在那里的——居屋之间,看不见生长它们的泥土和底部的树干。但我能从那些瓦屋的屋檐间看见它们伸出至今还显得那么强壮的树干以及整个苍郁的、宽阔的树冠,心中总是出现一种说不清楚的庆幸之情,感到它们特别值得珍爱。
这三棵树,一棵是芒果树,一棵是白玉兰树,另一棵树,我至今不知它的树名。先说这棵不知名的树,它比芒果树稍低,然其树梢已达四层楼的高度。这棵树的叶,呈扁圆形,呈墨绿色,整个树冠呈圆球状;最灿烂的时候,在于每年五月份约半个月间的花期,这时候,它的树上全披着一穗一穗盛开深紫色花朵的花穗所覆盖,几至看不见绿叶。它的开花期,除了灿烂,还给我一种豪放的印象。隔此树有一屋,屋前则是一棵高达五楼的白玉兰树。此种树在福州常见,但它可能已是一棵百年以上的古树了,每年夏季,它还在开花。最后简要记述一下我对于东邻那棵芒果树的印象。它就在我的阳台的东侧,只有一墙之隔。它也强壮得很,毫无老态。据我所知,它每年发新芽两次,开花两次。当新芽发出时,全树犹如披上一大片一大片的红霞,因为那些新芽呈浓重的胭脂红,而且发亮。而开花时,也是整棵树全披上一簇一簇米黄色的花穗,显得格外灿烂。
大概由于隔邻有这么几棵树吧,所以常能听见从树间传来诸如斑鸠之类的鸟声。使我念念不忘的是,我曾两次听见画眉鸟的鸣声从芒果树间传来。这在城市,多么难得!每到夏天的近晚时分,太阳未落山,有风,我往往把摇椅搬到阳台上乘凉。这样的时候,又从芒果树间传来。这在城市,多么难得!每到夏天的近晚时分,太阳未落山,有风,我往往把摇椅搬到阳台上乘凉。这样的时候,又往往听见黄鹂的细碎的鸣声从芒果树间传来;有几次还看见几只黄鹂从树间飞出来,它们比树叶还小……
行文至此,忽然念及世上某些事物的必然嬗变,忽然没来由地对于若干世代前的某些贤人的怀念……那么,就在这样的一刻间,让我结束本文吧。
评论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