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1岁的国内最年长盟军女情报官向记者讲述与丈夫一起战斗的“秘密岁月”
让我们还原1941年发生的一幕:
那天下午,在烟台山寂静的山间,三辆黄包车停在了槐荫里杨宅,黄景湘、林桂辉带着三儿一女,叩响了杨家的门。杨家主人开门一看,赶紧将他们的新租户迎进院内。
行李尚未打开,黄景湘就悄悄出门,闪入十余米开外的槐荫里3号。掌灯时分,黄景湘回家。5分钟后,林桂辉带着次子黄肇明出门,沿着古榕蔽道的槐荫里山间小路,到了英国领事馆。在大门口,她对儿子说:“你等等,妈妈进去就出来。”十几分钟后,林桂辉一出来便带着儿子从另一条山道返回。儿子问道:“妈妈,你进去干什么?”林桂辉笑着说:“这里有妈妈在上海时的一个朋友,妈妈去问候一下。”
到家后,林桂辉冲着丈夫用劲地点了点头,丈夫同样点了一下头,彼此会心一笑。其实,他们完成了烟台山间第一次拦截、破译、输送情报。
记者第一次见到林桂辉,是在2002年冬天。在烟台山间聚和路28号那个古色古香的院落里,当时已达90岁高龄的林桂辉老人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相握,轻轻放在腿上,轻声细语地说起了与丈夫在烟台山间留下的故事,即使说到极左年代丈夫饱受“冲击”,老人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淡淡的微笑。3个小时的采访,她的姿势始终未变,尽显大家闺秀的贵气。
后来,记者又赴上海,采访了她的小姑子黄景荷及其丈夫刘人寿,他们是《永不消逝的电波》中李侠夫妇的原型之一、中共情报战线杰出领导人潘汉年的得力助手。采访中,黄景荷笑着说:“也不知我们黄家是否有这个基因,无论是在共产党阵营,还是在国民党阵营,在抗日战争中都冒着生命危险做情报工作。”
夫妻双方皆为名门之后
林桂辉,1912年生于上海,祖籍福州。祖上是清朝江南织造,世代专办宫廷御用和官用的各类纺织品,遂成江南大富,在上海滩的宅院占地九亩,此地被上海人称为“九亩地”。在旧上海,问路时一提“九亩地”,人们就会说:“哦,找织造林家。”如今,“九亩地”即为上海市人民广场。
黄景湘出身福州海军世家,祖父黄炳承是船政学堂第一位教英语的中国人。黄炳承的母亲姓彭,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后嫁入黄家做姨太太,生下黄炳承。丈夫死后,彭氏和儿子被赶出家门,四处流浪。当时台江文山有美国传教士办的教会学校,紧挨着还有一座教堂,彭氏后来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在教堂外摆了个小书摊,帮着教堂卖《马太福音》。彭氏去世后,年仅7岁的黄炳承靠给人放羊为生。放羊时,他常常伏在学校教室窗外听老师讲课,而一位老师也发现了这一情况。有一回,老师有意问了黄炳承几个英语单词,没想到他竟能脱口而出。后来,教堂收养了他,让他在教堂里做勤杂工,业余时间让他到教会学校听课。就这样,黄炳承渐渐地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还能用英语写作文。据说,他是第一个精通英汉双语的福州人。
1866年开办船政学堂,分前学堂与后学堂,前学堂用法语教学,后学堂用英语教学。后学堂聘请了英籍老师,但英籍老师会英文不会中文,没法与学生交流。1867年,船政后学堂聘请黄炳承做英语教师。后来,黄炳承做过李鸿章的翻译,辛亥革命后任海军部翻译。
黄家也因黄炳承与海军结缘。黄炳承四个儿子皆就读于船政学堂,其中次子黄孝淑,字裳治,曾任民国海军参谋长。
黄景湘为黄炳承三子黄孝滨的长子。黄孝滨曾在成都海关任职,后任上海海关关长。
在当时的上海滩,黄景湘娶林桂辉,不但被公认为“金童玉女绝配”,还被称为“门当户对典范”,盛大的婚礼曾经轰动上海滩。
黄景湘为中国海军通讯专家
黄景湘,1909年生于山东威海,童年时随父亲生活在成都,后来长期生活在上海。1925年,他毕业于上海海洋大学的前身――海军无线电传习所,毕业后曾任“永健”炮舰通讯官,并随舰参加了“淞沪会战”。
“永健”炮舰是抗战爆发时国民党海军在上海留下的唯一战舰,当时中国海军将“普安”运输舰沉于董家渡水道,防止日军大型舰艇接近江南造船厂,而将“永健”炮舰泊于江南造船厂前,阻击日军轻型舰艇进犯。
1937年8月13日,中国军队抗击日军进攻上海的“淞沪会战”打响,这是中国抗日战争中第一场重要战役,也是抗日战争中规模最大、战斗最惨烈的战役,前后历时3个月,日军投入9个师团和2个旅团30多万人,宣布死伤4万多人;中国军队投入75个师和9个旅75万多人,自己统计死伤30万人。中国军民浴血苦战,粉碎了日本“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妄计划,同时为从上海等地迁出大批厂矿机器及战略物资争取了时间,为坚持长期抗战起了重大作用。
战斗打响后,“永健”炮舰冒着日军飞机的狂轰滥炸,与敌血战到最后。原为通讯官的黄景湘,先以手枪射击低空盘旋的日机,手枪子弹打完后,又接过牺牲战友的步枪继续射击。8月25日,“永健”炮舰被日军轰炸机击中。
失去战舰后,黄景湘没有离开战场,出任海军部第十五电台台长。1939年底,他调任海军马尾要港司令部电台台长。次年春,林桂辉带着儿女逃出敌占区,辗转来到马尾,一家下榻于马尾海军联欢社附近的海军军官官邸。
1941年接令创设盟军情报站
自1937年秋开始,日本空军开始对闽江口不停地狂轰滥炸,轰炸持续了整整三年,黄景湘随海军马尾要港中将司令李世甲,与马尾驻军一起拼力抗击,拒敌于闽江口之外。
1941年4月18日,日军在30多架飞机的掩护下,发起了对闽江口的强攻,李世甲率部与敌血战到4月21日,闽江口诸岛因为官兵全部战死而陷落,连江长门要塞因弹尽粮绝被包围,官兵不得不奉命突围。李世甲率剩余官兵突围至福州西北处的群山,黄景湘随部一边拒敌一边往闽北撤离。
1941年9月,黄景湘随部光复福州。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英美对日宣战,德意对美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林森为主席的中国政府发布文告,正式对日宣战,同时昭告全世界:中日之间“所有条约、协同、合同,一律废止”。中国正式成为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东方主战场。
正在谷口―闽清一带保卫闽北通道的黄景湘,接到新的命令:在福州建立盟军福州情报站,为盟军拦截、破译情报,传送给烟台山间的英国领事馆、美国领事馆。
选中黄景湘因淞沪电波战有功
据林桂辉介绍,选定黄景湘来建盟军情报站,主要原因是黄景湘的英语水平极佳,能流利地与外国同行讨论专业理论知识,加上是通讯专家,而且数学与古文素养很高,对破译有过专门研究。
除此之外,还与黄景湘在“一・二八淞沪抗战”中运用电波战,助力打击日军军舰有关。
1932年1月28日,中国军队奋起抗击侵华日军进犯上海,黄景湘接到了一个秘密任务。原来,“一・二八淞沪抗战”刚开始时,因为中国军队不能进租界,日本倒可以利用租界做基地,疯狂地对上海进行狂轰滥炸,而中国军队因为搞不清日军在浦东的旗舰和军舰随时变动的位置,一直无法给予日本海军狠狠的打击。海军部知道黄景湘家族在沪上有深厚人脉关系,当时黄景湘族兄的岳父即是上海市市长吴铁诚,认为一旦出现意外,有此关系便于营救。于是,海军部就令黄景湘与同是通讯专家的弟弟黄景根一起,出面在上海国际饭店24楼租一间房,安了一个望远镜和小型发报机,指挥炮打日本军舰。兄弟俩通过暸望和拦截、破译日舰情报,测定日舰位置,再通过密电报告知前线官兵,重创日军舰队。
因为有此经历,当盟军准备在福州设立情报站时,海军部首先想到了黄景湘。
1941年12月底,黄景湘被任命为“盟军海军通讯设备顾问”,秘密建立盟军情报站。他认为,英国领事馆、美国领事馆位于烟台山间,情报站应设于其周边最好,且烟台山领事馆、洋行密集,电台较多,相对便于掩护。英国领事馆同意了他的建议,并很快为他在距英国领事馆不远处选定了英国人的一座建筑——槐荫里3号。黄景湘很快在这周边找了一个居家处——槐荫里杨宅,主人是一位正直的爱国绅士。于是,就有了文章最前面所述的72年前的那一幕。
日军密码用过中国宋词
在槐荫里情报站启动不久,一位美国专家远道来榕加入其中。
当时,槐荫里情报站的主要任务是拦截在菲律宾至台湾海峡航行的日本军舰、游轮发出的电报,并进行破译,破译后的情报被分别送往英国领事馆、美国领事馆。
后来也成为新中国著名通讯专家的黄景湘次子黄肇明,昨天在接受记者视频采访时笑着说:“我生于1937年,那时很小,不太懂事。但我记得因为妈妈常带着我到英国领事馆、美国领事馆,我就问妈妈‘你干嘛老去这些地方’,妈妈总是骗我说‘去拿钱,这样就可以买好东西吃了’。”
据林桂辉介绍,黄景湘的中国古典文学底子很好,尤喜宋词,对收录各种集子中的每一篇宋词都能脱书吟诵。他对宋词的喜好与研究,曾经帮助他破译情报,因为有一段时间,日军以宋词作为情报的密码。
烟台山情报站曾经险象环生
烟台山间,本就住着不少以浪人身份出现的日本间谍。据统计,到福州第一次沦陷时,居于福州市内的日籍浪人就达1.5万之多,占福州总人口的二十分之一。这些浪人装扮成商人、公司代表、教师、学者、小贩,他们均负有“政治责任”,其实就是日本侵略军的鹰犬。福州沦陷时,他们经常出没于烟台山间美国领事馆、英国领事馆一带,与日军和汉奸一起,四处捕杀抗日义士。情报站创办时,日军虽被赶走,但还有部分官兵以浪人身份活动于烟台山,对抗日积极分子进行暗杀。这使得黄景湘与林桂辉的工作极其危险,他们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福州第二次沦陷时,有一次林桂辉送情报归来,突然发现槐荫里3号四周比往常多了一些形迹可疑的人,警觉的她立即报告黄景湘。当夜,两人马上行动,将电台转移走。每次送情报,林桂辉除了打扮成各式各样的女人之外,还不断变化行进路线,一次次化险为夷。
至于破译了哪些情报、这些情报对太平洋战争发挥了哪些作用,随着1980年黄景湘的病逝,林桂辉已不得而知。她只记得,好几次黄景湘夜半归来,兴奋异常,悄悄对林桂辉说:“刚才,我和美国人庆祝了一下。”
美国战友曾来榕寻找“金童玉女”
抗战胜利后,黄景湘回任海军马尾要港司令部电台台长,后随部起义。新中国成立后,转业至上海宇宙电子医疗仪器公司任工程师。上世纪50年代,作为支持内地建设的技术骨干,调往山东淄博矿务局任工程师,极左年代饱受各种不公正待遇。年迈后,他回到福州。
上世纪70年代初,中美关系艰难破冰。曾经在烟台山并肩战斗的美国战友专程来榕,寻找黄景湘与林桂辉。那人到过槐荫里3号,也一路询问,辗转来到聚和路,但黄景湘和林桂辉不敢与之相认,害怕会成为“里通外国”的证据,为家里招来没顶之灾。
百岁林桂辉眼不花耳不聋
昨天是记者相隔10年后再次与林桂辉相见,没想到一见面,她立即认出了记者,并说:“我知道,你姓刘,晚报的记者。”老人的皮肤依旧细润如玉,眼不花,耳不聋,声音清脆悦耳。
她与黄景湘生有四男一女,全部是科教战线的高级专业人才,个个事业有成,孙辈拿到博士学位的也不少。
她的晚年生活很幸福,儿女都很孝顺。眼下,她与小儿子黄肇增住在一起。昨天上午,记者推门而进,寒风趁隙而入,她贤淑的儿媳妇立即将她的围巾围紧。采访中,她的儿子一直在轻轻为她捶腿。她一辈子从没有领过国家一分钱工资,但她从不后悔当年为国家出生入死。她说:“每个中国人,在国家危亡之时,都会勇敢地去战斗,不怕牺牲。”(记者 刘琳/文 刘琳 黄肇增/图)
来源:福州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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