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看三坊七巷：何必喧嚣慰寂寥

        三杯青红酒下肚，眼前的街道竟似真似假了起来。身在何处？中国十大历史文化名街，福州三坊七巷也。为何喝酒？走在将三坊七巷一分为二，左边七条巷，右边三座坊的南后街上，对被改造成不伦不类的旅游景点的古街深深失望，失望的人总是想喝酒的。喝的什么酒？南后街上一家唤作“颐风”小酒肆，居然卖着中国最古老的酒种，用糯米酿造的青红酒。是酒鬼，岂能放过？二话不说，先要上两壶，让酒香润润干燥的肺叶。

　　“杯小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这是酒鬼们聊以自慰的诗句，此时也正写在小酒肆的墙上。先嚼一口香脆的花生米，在倒上满满一盅真正青红色的酒，自然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一抬手、一仰脖，醇酒灌入嗓子眼。别说，街道虽然不伦不类，酒却是真的，不仅易咽爽口，味道也温厚绵长。

　　话说这青红酒在楚汉战争时期便已开始酿造。当时一位叫做无诸的诸侯帮助刘邦击败项羽，在于山（福州名山）获封闽地，在封王当日，一位美貌女子自献青红美酒，无诸饮后大悦，遂于于山九日台大宴宾客九日九夜，从此闽越王宫(博客,微博)祭祀婚嫁都必饮此酒，青红酒正式步入朝堂。

　　咀嚼着美丽的传说，两壶酒已下肚。片刻之后，青红酒赫赫有名的“后劲儿”上来了。晕晕乎乎地给了酒钱，走出街道，但觉心中跌宕，脚下绵软。晃晃悠悠地融进古街，眼中的一切也亲切自然了起来。有人说，醉酒的人，一颗心最纯，看什么都是美好的。果然，仿古的亭台楼阁忽然变得亭亭玉立，沿街的千篇一律的盆栽三角梅此刻居然也显得姹紫嫣红，翻修后的水榭戏楼甚至传出了阵阵叫好声。

　　恍惚间，林则徐来了，目光如炬、面色如铁，一如他在虎门创造传奇的那一天；冰心来了，摇着香扇，嘴里吟诵着温婉的诗句；严复来了，手握《天演论》，眼中满是对新文化(300336,股吧)的渴求；林旭来了，满身鲜血，站在戊戌六君子中的他瘦弱而崇高；林觉民来了，满眼泪水，案前却是感动华夏的《告妻儿书》……用一双醉眼看去，那些从三坊七巷走出来的人物络绎不绝地走在古老的南后街上，这是他们儿时的家，鲜血与头颅抛洒出去，难道不是为了此时家乡的良辰美景、岁月静好？

　　在南后街上晃悠腻烦了，便随便找一条巷子，扶着白色的墙壁，往一个个大红灯笼的深处走去。突然间，灯笼没有了，一处古旧的民居出现在眼前。“沈葆桢故居”五个大字刻在门口一块不显眼的石碑上。沈葆桢，即使青红酒的酒劲尚未褪去，也能依稀记得这位刚烈将领的名字。同治十三年，日本派兵登陆台湾，在国家最羸弱的时候，沈葆桢率师入台，调军死守、加固城池、修筑炮台、铺设海底电线，建郑成功祠，竟令当时横行亚洲的日本望而却步。

　　如今故人已去，残留下的沈宅稍显萧条，几间房屋已斑斑驳驳，院子里零零散散地晾着衣物。再往深里走，一位老婆婆正埋头洗着衣服，对进进出出的游客几乎熟视无睹。在三坊七巷有很多这样的老人，他们世居于此，不问世事，也不大懂普通话。他们任由政府将自己的房屋改造成千篇一律的景点，却不屑于对游客迎来送往。在喧嚣间，他们过自己的日子，说自己的话，养育自己的孙辈。他们中间不乏长寿者，在如梭的岁月中看着小女孩刹那变老，看着年轻人华发生白，看着三坊七巷从古代走向未来。

　　从门口的简介中就可以知道，沈葆桢的玄孙和玄孙媳就住在这几间屋子里，但在院里呆了近半小时，来来往往的客人几乎上百人，却没有人去打扰过这位老人，所有的人都静静地看，静静地走，静静地表达着崇敬。

　　在巷子里穿梭累了，便又回到了南后街上，一条道走到头，以为没的走了，过个马路，一条狭窄的，伴着小河的花径又出现在眼前。在福州生活了二十年，竟叫不出这条路的名字，怕是政府为了方便旅客休憩专门开辟的。一头扎入花径，河水的味道，三角梅的味道，附近饭馆的味道纷纷扑面而来，再加上挥之不去的青红酒味，仿佛一出生活麻辣烫正在小径中上演，看者无不五味杂陈，心绪万千。

　　逛得累了，往小亭子里一躺，趁着酒劲居然沉沉地睡着了。梦中，年轻的爷爷带着幼小的父亲专门到当时仍是小手工品作坊的南后街扛回了一张用整片梨花木雕成的书桌；年少的我骑着自行车穿梭在三坊七巷间，顶着晨曦去另一头的中学上学，当时的南后街，整条街卖着花圈、冰棺和纸钱，如鬼市一般；隆隆机械声响起，三坊七巷开始了大规模的改建，以至于从远方求学回来的我不再认得它的摸样，不再找得到七巷之一杨桥巷里的老家……

　　“咔咔咔……”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梦境消失了，睁眼一看，小贩正用小锤子敲着剪刀，叫卖着老福州人最喜欢的麦芽糖。夜已经来了，身边有躺得横七竖八的醉汉，有喁喁细语的爱侣，有高谈阔论的老朋友，他们伴着夜色享受着自己的生活。

　　抬头看看星空，那明亮的星宇恰似林则徐、沈葆桢、林觉民、林旭、冰心的眼睛。看着这些执着闪耀的光芒，酒鬼也完全清醒了。不用再去怒骂改建之后的三坊七巷失去了什么，不用再去为消失了的古韵伤神，真正愿意为后人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不会介意百年之后他们的居所变成了什么摸样，他们在乎的是人们是否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想骂可以骂，想笑可以笑，想醉可以醉。

　　所以，酒醒之后，三坊七巷依然美丽。(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