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儒坊的这幢房子,一百多年前,曾经远近闻名。
闻名是因为这个家族自从明嘉靖年间走出第一位进士后,持续若干代,一直在科举路上凯歌高奏,在清同治、光绪时达到顶峰。那时陈家七个儿子,除第五子早亡,其余六子皆中举,其中四个进士,三个翰林,长子陈宝琛还成为末代皇帝溥仪的老师。
陈家理所当然成为整个三坊七巷浓浓书香的代言人。
早在陈家六子科甲之前,三坊七巷就聚居了福州乃至福建大部分硕学通儒。
这里曾住着清嘉庆道光时期两位有名的读书人,一位是陈寿祺,福建四大书院之一鳌峰书院的院长。陈寿祺走后,房子的主人换成江苏巡抚梁章钜。
有趣的是,在鳌峰书院,梁章钜是陈寿祺的学生,而他的另一位同窗好友,则是清末政坛风云人物,被称为“中国睁眼看世界第一人”的林则徐。
梁章钜是林则徐禁烟的坚定支持者和配合人,身后著作70余本,被林则徐赞为 “仕宦中,著撰之富,无出其右”。
而他平生最爱也是诗书字画,书生本色,这个面积不大的小园林就是他58岁时的作品。
园林有一个美妙的名字,叫做曼华惊现。在不足100平米的地方,堆山,砌洞,凿池塘,建小桥,修亭子,还只是半边亭,然后坐在其中吟诵诗书,如果不是真风雅的读书人,谁能想出这样跌宕起伏又风流婉转的景致呢?
梁章钜把他的藏书楼称为“黄楼”。一个姓梁的人,自己掏钱修楼,为什么不叫梁楼而称“黄楼”呢?
原来是为了纪念唐朝一个叫黄璞的人。
唐末黄巢起义,曾驻扎福州一个多月。
这期间,他做了两件足以写进历史的事:一是在这条巷的巷口贴安民告示,让百姓不要慌张,从此巷子就有了这个名字安民巷。第二是在队伍经过黄巷时,号令官兵熄灭手中的火炬,放轻脚步,原因是怕惊扰住在这里的大学者、诗人黄璞。
一个令整个盛唐都地动山摇的起义领袖,毕恭毕敬地为一个读书人熄灭火炬,可以想见黄璞的学识人品。据说,一直到解放初,黄巷内还有一块石匾,上面写着“唐黄璞旧居”,可惜后来不知所踪。
这是目前三坊七巷中所能找到的年代最久远的名人旧迹了。 三坊七巷中另一处至今仍被读书人津津乐道的旧迹,是光禄坊的 “光禄吟台”。
“光禄吟台”这四个丰满圆润的字题于1000年前,书写者是宋朝的福州知州程师孟。
字刻于巨石上。当年程师孟经常在此吟诗赏玩,引得后人纷纷仿效,光禄吟台也就成为读书人聚首的好去处。
1833年,林则徐受邀来此放鹤游玩。那时这里已经成为他朋友的私宅。
40多年后,这里的主人变成了沈葆桢的女儿女婿。他们的孩子李宗言兄弟延续了外公热爱诗书的遗风,就在光禄吟台组织起诗社来。
诗社共19人,包括后来的《福建通志》总纂、同光体诗派代表人物之一陈衍,伪满洲国总理郑孝胥,和文学家、翻译家林纾。
他们同陈家的长子陈宝琛一道,从三坊七巷走来,照亮了整个清末民初的中国文坛。
林纾出身贫寒,家并不在富贵的三坊七巷,却常常出入光禄吟台。
他每月要四五次进诗社作诗,还频频向藏书丰富的李家借书,据说,几年间,他借阅的图书竟多达三四万卷以上。林纾后来以文言文翻译了《茶花女》《雾都孤儿》等两百多部欧美小说,成为中国介绍西方文学的先驱,是否也受到这个时期大量广泛的阅读、还有诗友们经常切磋技艺的影响呢?
而陈衍与郑孝胥,家都在三坊七巷。
在这座房子里,陈衍一直住到1937年去世。
1912年,作为晚清“同光体”诗派的代表人物,他的诗论《石遗室诗话》在报上连载,风靡一时。
可是满腹诗华的他却也遭遇了和严复一样的命运。从28岁开始直到47岁,陈衍数度进京赶考都不得中,终其一生也就只是个举人老爷。
民国四年,袁世凯策划称帝,设立筹安会,他还是同严复一道,被写入名单,而且位列“硕学通儒”之首。
然而这次他却和严复不一样,他没有沉默,而是火气很大地要求众议院撤销他的名字,然后就卷起铺盖重新回到这里,在小楼里看白云消涨。
此后,陈衍把他的才华大半都倾注在一本书里。
这是陈衍回家后,受福建督军李厚基之聘,编纂的《福建通志》。
这本史书共600余卷、约1000万字,全部由陈衍亲自审阅。他还亲拟了修志凡例,甚至连所要摘录的范围都亲自确定。
这部耗时五年的巨著,迄今为止,仍然是福建省志中最为完备的一部。
郑孝胥故居离陈衍的家不远。
郑孝胥13岁时背诵四书五经,流畅得如瓶中泻水;22岁高中福建省举人考试第一名,31岁随李鸿章的儿子李经方出使日本,并在驻日使馆留任。
1895年11月,从日本回国后,35岁的郑孝胥马上被两江总督张之洞召为幕僚,参与策划了那期间张之洞几乎所有的政治、经济和文化活动。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慢向中国政治最中心靠近,终致进入宫中,成为溥仪的老师,并深得宠信,委以总管内务大臣的重任。
从出使日本起,郑孝胥在中国政治舞台上活跃了半个世纪之久——动荡不安的晚清,戊戌变法、东南互保、路政改革、预备立宪等一系列重大事件中,都活跃着他的身影,可是,这一切辉煌,都因为后来“伪满洲国总理”的头衔,而被笼罩在层层阴影中了。
然而,他的笔墨书法,却无法被他政治身份的阴霾掩盖,依然闪耀着它原本的荣光,在中国书画史上享有重要声誉。
在三坊七巷,除了郑孝胥,还有一人也曾担任皇帝的老师,他便是陈家的长子陈宝琛。
这个房门已经百年,但其上的雕刻依旧精美异常。
这些钟鼎礼器代表了那时所有三坊七巷人的人生理想:学而优则仕。
陈家的子孙似乎都是这份理想的坚定执行者。
清朝进士科考三年一次,一次只取三四百人,一省也就二三十而已,一县还摊不上一人,而一个家庭居然连续进士,甚至同榜进士,的确非同一般。
连高居庙堂之上的皇帝都知道了福州的陈家,亲笔题写了“六子科甲”蓝底金字的匾额派人送到陈府。
从恪守诗礼传统的家庭中走出,满身书香的陈宝琛就这样开始了他的仕宦生涯。
1882年,就在郑孝胥考中全省举人第一名的那一年,陈宝琛出任江西省教育厅厅长,次年晋升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
身为书生,直言国事,天经地义。陈宝琛不避权贵,“言人所不敢言”,很快,便与张之洞等人一起成为清流派的代表人物。
1885年,中法海战,中国战败。陈宝琛因荐人不当受到牵连,被朝廷连降五级贬回乡里。
就在那一年,陈承裘去世。陈宝琛索性借着为父亲守孝,辞官回到福州。
不想这一呆竟有25年之久。
闲赋在家,陈宝琛只能假借吟诗唱和而自遣了。
福州东南风景怡人的鼓山,自此多了陈宝琛的身影。
如果不是这段闲放的日子,福州的新式教育恐怕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开办,即或办成,也难以预料是否会像当时那般兴旺。
福建工程学院,100多年前,它有个更雅致的名字:苍霞精舍,是一个相当于普通中学的学堂。
不过,它却是福州第一所新式普通教育学校,建成于1896年,也就是甲午战争结束的第二年。学校的创始人,就是陈宝琛,还有他的好友、翻译家林纾,还有陈壁、力钧。
新式学堂办成后颇受欢迎,第二年,陈宝琛又设立了福州东文学堂,并亲任校长。
现在的福建师范大学,就是原来陈宝琛创立的全闽师范学堂优级部。
1905年,陈宝琛的妻子王眉寿创办女子学堂,拉开了福建女子教育的序幕。这所学校扩大后,改称福建女子师范学校,其中的一个毕业生就是谢冰心。
1906年,为抗议美国虐待旅美华工,福州外国教会学校的中国学生实行罢课,遭到教会迫害,近300名学生愤而退学。
陈宝琛率先捐款300银元,又从由他任会长的福建省教育总会中拨款2000元,创立全闽公学,接纳退学学生。
陈宝琛培养的学生,后来遍及社会各个领域。其中当行政领导的,包括教育厅长,科长,督学,些法院院长,以及议员议长,就有24人。还有20人成为中学校长,6人成为大学教授。
陈宝琛的办学方针现在被后人小心地保留在这些陈年旧章中;
而他本人则把自己的人生感悟凝练成诗文,写进这本书中。(《沧趣楼文存》)
沧趣楼在陈宝琛的祖居螺洲,当年他连降五级辞官回家构建此楼,作为乡居之所,寓意归隐山林。
眼前的沧趣楼虽已荒废,然而当时却是群贤云集。陈宝琛在这里会见陈衍、林纾,还有严复,几个近代文学史上的才子俊杰对着万里碧空浅吟高唱。
1909年,25年光阴流逝,61岁的陈宝琛终于再次被重新起用。两年后,他成为小皇帝溥仪的“老师”,在毓庆宫授读。
皇帝很喜欢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赏他顶戴花翎,赐他紫禁城骑马。陈宝琛自然还以百分之千的赤胆忠心。
但是末世皇朝已经千疮百孔,陈宝琛即使肝脑涂地倾尽所能,也无力挽回衰败之势。
辛亥革命以后,陈宝琛再次回乡修建望北楼,在楼上坐南朝北高挂溥仪盛装临朝的巨幅照片,提醒自己时刻 “丹心朝北阙”。
此后,他以帝师的身份,追随溥仪,谋求复辟。
1931年,东北沦陷。溥仪在日本人的诱导下出走东北,成立伪满洲国。
对于是否应该听命于日本,陈宝琛曾与郑孝胥展开过激烈的争论。陈宝琛坚持认为不可做别人傀儡,更不能远走东北——“日暮何堪途更远,中乾未必外能强”——然而小皇帝还是走了。
“不须远溯乾嘉盛,说着同光已恍然”。1935年,拒绝高官厚禄的陈宝琛远离他的皇帝,带着他略带感伤又别具一格的诗华,独自在北京辞世。
这两块御赐的碑文,一块为陈宝琛所书,一块为郑孝胥所书。
两位帝师,两大才子,竟在不经意间,为他们所敬仰的同乡先贤、林则徐做了同一件事。
闽地多才子,三坊七巷才子扎堆。尤其近代,从这里走出了一颗又一颗文坛巨星,将历史的瞬间照亮。
当地人说,因为金斗河与安泰河围绕着三坊七巷呈人字形叉开,活像一册被翻开的书本,所以,这里的子弟格外善读书。
这个民间说法背后,却隐含着更深厚的文化背景。
海洋文化中敢于开拓的进取精神不但赋予三坊七巷的文人墨客以力量,更使那些孔武有力的武将们雄心高壮。
在陈宝琛等人在中国政治舞台上呼风唤雨之前的一百多年,一身武艺的甘国宝正在海峡对岸为国守疆开土尽显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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