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报人”林白水 一支笔胜抵十万军

发布时间:2012-04-07 来源: 新华网 编辑:三坊七巷网站管理员浏览:123

林白水是中国报业的先驱人物,办报始于晚清年间,是运用白话报进行民主宣传的第一人。自1901年他27岁出任《杭州白话报》主笔以来,25年间,他先后创办或参与编辑的报刊就有10多种,经历了晚清到军阀肆虐的动荡岁月,曾五被查封,三入牢狱,最后以身殉报,流尽最后一滴血。“新闻记者应该说人话,不说鬼话;应该说真话,不说假话!”这是他永不褪色的诺言。

诙谐政论,颇有“名士”气

北京有个棉花头条胡同,就在宣武区果子巷的北面,是条并不起眼的小胡同。在它的东头是四川营胡同,这条胡同的得名与明末传奇侠女秦良玉有关。

秦良玉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正式由朝廷任命的女将军。明崇祯三年(1630年),满清以蒙古人为向导,穿越长城进入河北平原,连下永平四城,直逼通州,京畿震动。秦良玉散尽家财以充军饷,北上勤王,解除了清兵对北京的威胁,立下了赫赫军功。当时她的军队就驻扎在这一带,这里也因此获名“四川营”。

秦良玉当初在此屯兵的时候,遇有“兵卒违反法纪者,就戮于此,孤魂无归,时出为祟”,所以当时有记载说,此地不适合居住。而位于棉花头条最东头路北第一座门所属的院落,据说更是北京城里有名的“凶宅”之一,民国时期著名的报人林白水,就是在这里居住期间被军阀逮捕而杀害的。

从清末再到民国,经过“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激荡和新闻界同仁不断的抗争,北京的新闻界业已形成了相当的影响力。北京城一份《京报》,一份《社会日报》。两家报社都在现今北京的虎坊桥一带。《京报》的老总是邵飘萍,林白水就是《社会日报》的老总。

林白水作为当时中国新闻界的领军人物,“诸报无不以刊白水之文为荣”。而他写得最多最好的,是有时署名,有时不署名的时评。林白水的政论小品,就连标题也能弄出不少诙谐和趣味来,如《俄国武官不客气的说话》、《商部尚书吃花酒》、《大家听戏,好玩得很哩》等,令人莞尔。看看林白水的一段文字:

张之洞看见俄人占了奉天,也着了忙,就跑到俄国钦差衙门里面去求见他……俄钦差冷笑道:不行也要行了!张之洞还乱嚷道:万万不行,万万不行!那俄钦差卷着胡子,抬头看着天,拿一条纸烟只管一上一下地吃,不去睬他……(《俄国武官不客气的说话》)

在黑枪如林的乱世,能够以笔为旗,以报纸为阵地,揭露政客们的胡作非为,这的确是需要勇气的。

不光文章写得好,这个林白水本人也很有趣。他颇有些“名士”脾气,每篇时评仅收稿费五元(当然已经比一般稿件的稿酬高一倍多了),而且非等这五元用尽之后,才动手写下一篇。

一次,一位朋友来看他,他留这位朋友吃饭,可一摸身上才发现囊空如洗。他说了声“你稍等片刻”,便伏案疾书。“一盏茶的工夫”,一篇千字文就毫不含糊地搞定,于是吩咐仆人:“赶快送到报馆去,要现钱。”仆人旋即带回五元钱,林白水于是请朋友到饭馆大快朵颐。看来,林白水不光是一个正直勇敢的报人,也是一个潇洒放达的名士。

还有一件事可以看出林白水古道热肠的气质。当革命党人赵声、刘光汉欲发动南京起义,因经费无着不能成行,这时有人建议他们去找林白水。而此时白水因办报需自酬经费,经济上也十分困难,身边也只有一部数十万字的《中国民约精义》的手稿,但他还是慨然允诺代筹经费,并刺破手指写下血书,向商务印书馆以书贷款一千元,全数送给这两个革命党人,自己分文未留。

向贪官污吏公然叫板

林白水是福州人,出生于1874年1月17日,本名林獬,“獬”是传说中的独角异兽,能辨曲直,见人争斗,必冲上去用角顶恶人。而林白水的报人生涯,就颇似那只疾恶如仇、除暴安良的“獬”。

他使用过的名字很多,最为人所知的就是“白水”。据说他家乡有座白水山,他常对人说:“吾乡青圃白水山是吾他日魂魄之所依也。”他是从四十岁时始用此名的,他字少泉,“泉”字身首异处即为“白水”,有“愿以身殉所办之报”的含义。他一生以文字名世,最终因言获罪,此番宿命,似在其名字里也一语成谶。

1903年,林白水应蔡元培之约来到上海,与他一起创办《俄事警闻》,后来又改为《警钟日报》。与此同时,林白水又独立创办了《中国白话报》,并给自己起了一个“白话道人”的笔名。那时候报刊不分家,名为“报”,实际上是期刊,先是半月刊,后是旬刊,《中国白话报》发行量从创刊时的数百份,到后来增至上千份。报上几乎所有的栏目,几乎全是林白水一人操刀执笔。

自己独立办报,工作上受到的牵扯和制约少了,他更是毫无顾忌地全心投入,坚守独立不羁的新闻立场,倡导那个时代还没有几个人听说过的言论自由。在《中国白话报》第一期的“论说”栏上,作者针对那些作威作福的官吏说道:“这些官吏,他本是替我们百姓办事的……天下是我们百姓的天下,那些事体,全是我们百姓的事体……倘使把我们这血汗换来的钱拿去三七二十一大家分去瞎用……又没有开个清账给我们百姓看看,做百姓的还是供给他们快活,那就万万不行的!”

1904年2月,他又在第七期“论说”栏发表《国民的意见》指出:“凡国民有出租税的,都应该得享各项权利,这权利叫自由权,如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

这些与贪官污吏叫板的文字,公开挑战为官者的淫威,若没有置生死于度外的勇气,恐怕下笔一字都难。而一百年前,他竟然用大白话提出“纳税人的权利”思想,更是令人感叹不已。

在同一年,清廷筹办“万寿庆典”,为慈禧太后祝七十寿辰,林白水愤而写下一副对联:今日幸西苑,明日幸颐和,何日再幸圆明园?四百兆骨髓全枯,只剩一人何有幸?

五十失琉球,六十失台海,七十又失东三省!五万里版图弥蹙,每逢万寿必无疆!

此联既出,字字辛辣,令人拍案,传诵一时。

一年颠覆三阁员, 令段祺瑞狼狈不堪

民国以后,林白水也曾有过短暂的出仕经历。1913年春天,他以众议院议员的身份进京,当时护国运动正搞得轰轰烈烈。三年后,林白水厌倦了政坛的翻云覆雨,也自知适应不了政客们尔虞我诈的生涯。于是,他决心告别政坛,专心于自己心爱的老本行:新闻。

1916年8月,他辞去议员职位,在北京创办《公言报》,开始了他生命中最后十年的悲壮旅程。这十年间,他将自己的精力、时间和智慧全部献给了民国的报业。

他早年的好友林纾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公言报》的办报资金就来自林纾的门生徐树铮。这份报纸在当时而言已算是相当独立了。林白水也有了用武之地,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大量地用“白水”这个笔名发表时评,笔锋辛辣,庄谐齐出。

在1918年这一年间,林白水就“捅”破过不少惊人黑幕。

在《公言报》上,他发表了名为《青山漫漫七闽路》的时评,将财政总长陈锦涛、交通总长许世英贪赃舞弊案公之于天下,引起北京舆论一片哗然。时隔不久,又有政客在津浦租车案中舞弊,又被林白水在《靳内阁的纪纲原来这样》的时评中独家揭露出来,又掀起一场轩然大波。结果,这些政客有的被革职入狱,有的畏罪辞职,使内阁总理段祺瑞狼狈不堪。林白水对此也颇为自得,说:“《公言报》出版一年内颠覆三阁员,举发二赃案,一时有刽子手之称,可谓甚矣。”

1921年3月1日,林白水和胡政之合作,又创办了《新社会报》,对开四版,他任社长,胡政之为总编辑。既要办报,就意味着开拓公共舆论空间,如此一来最容易触及时讳。专制统治者历来推行愚民政策,将政治神秘化,而林白水却提出“树改造报业之风声,做革新社会之前马”的口号,经常惹得官僚大老爷们横眉瞪目。终于,《新社会报》因揭露军阀黑幕,被警察厅勒令停刊三个月。

复刊后,林白水暗含讥讽地写道:“蒙赦,不可不改也。自今伊始,除去新社会报之新字,如斩首级,示所以自刑也。”于是,《新社会报》就变成了《社会日报》。然而新闻的生命力源于真实,没过多久,林白水“旧态复萌”,《社会日报》又刊登出揭露曹锟贿选总统以及诸多议员受贿的报道,当权者震怒之下,将林先生“请”去囚禁了三个月。

在当时社会,报纸在经济上完全缺乏独立性,赖以生存的根本不是发行与广告收入,而是某个政治集团的资助和津贴。而对于军阀政府而言,他们必然想垄断传媒,极尽一切手段封闭这个空间。

1925年,北京政府为了掌控舆论,给全国一百多家报馆和通讯社发放了补助性的津贴,作为“宣传费”,并将其分为“超等者”、“最要者”、“次要者”、“普通者”四等。林白水的《社会日报》和邵飘萍的《京报》同属于六家“超等者”之列,每月有津贴三百大洋。林白水该老实点了吧,但此公又岂是区区数百元便可封口的软骨报人?双方的冲突至此也变得无可避免了。

遇害天桥,“广陵散绝矣”

林白水一生不攀附任何势力集团,也决不顺从某个铁腕人物的意志,唯独对孙中山有着极高的敬意。

1924年2月,孙中山抱病来京,林白水连续发表《吾人对孙中山先生的敬意》、《时局与孙中山》、《欢迎孙中山》等文章。

1924年秋天,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当了一年零二十多天总统的曹锟被赶下台去。林白水发表时评《哭与笑》,将那些窃居要位、贪得无厌的军阀们试图极力捂盖的事实真相,一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11月10日,他又发表时评《请大家回忆今年双十节》中,以吴佩孚、曹锟这些军阀滥行杀伐、终归惨败的事实为证,推导出“武力靠不住,骄横乱暴贪黩之可危”的结论,同时发出警告:“继曹吴而起的军事当局”应当“就拿曹吴这一幕电影写真,来当教科书念罢了”。

在这篇文章里,他也举孙中山先生为例:“孙中山所以敢于只身北来……就是他抱个三民的主义,能得一部分的信仰罢了……要是没有主义,单靠兵多地盘广,那末曹吴的兵,曹吴的地盘,何曾不多不广,为什么不及三礼拜,会弄得这样一塌糊涂?”这是一篇见识不凡的文章,义正词严,令人折服。

1926年4月,直奉联军进京,北京城一时大有乌云压城之势。林白水仍挺身而出,迎刃而上,在时评中斥军阀为“洪水猛兽”。8月5日,他在《社会日报》发表时评,讥讽抨击那些在强势者的卵翼下胡作非为的宵小之徒。这一次,依附于军阀张宗昌幕下、号称“智囊”的潘复撞到了枪口上:

狗有狗运,猪有猪运,督办亦有督办运,苟运气未到,不怕你有大来头,终难如愿也。某君者,人皆号称为某军阀之“肾囊”,因其终日系在某军阀之胯下,亦步亦趋,不离晷刻,有类于肾囊累赘,终日悬于腰间也。此君热心做官,热心刮地皮,固是有口皆碑,而此次既不能得优缺总长,乃并一优缺督办,亦不能得……甚矣运气之不能不讲也。

次日晚上,京畿宪兵司令王琦奉张宗昌之命,乘车来到报馆,略谈数语,便将林白水强行拥入汽车。报馆编辑见势不妙,赶紧打电话四处求援,林白水的好友薛大可、杨度、叶恭绰等人急匆匆赶往潘复的住宅,找到正在打牌的张宗昌及潘复,为林白水求情未果。

第二天天色微明时,林白水被宪兵拉到天桥,连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就被一枪打中后脑。附近有居民听见枪声赶来,只见身穿灰色大褂的林白水倒在路边,头发上沾满血污,双目微睁,还有微弱气息,而刽子手们早已离去。

奉鲁军阀刚刚入京时,京报社长兼主笔的邵飘萍,就已经因宣传“赤化”罪名而饮弹身亡,继之勇士便是林白水,不足百日,又遇害天桥之下。此二人一去,很让人有“广陵散绝矣”之叹。

评论啦
我来说两句:

只有注册用户才能提交评论,您还未登录!登录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