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巷传说

黄巢，史称他“稍通书记”，原是一个不第的士人，能诗。五岁时，陪侍父亲和祖父吟咏《菊花》诗，黄巢随口吟出：堪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赫黄衣。父亲很惊怪，要打他，祖父连忙劝止，并让他再吟一首。于是黄巢应声吟道：“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这样的诗出自五龄童之口，太不简单。不过后来黄巢读书应试，却考不上，为此，他写下《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我以为诗中，黄巢议论自己虽然科举下第，但并不气馁，表达了“这次没考好，下次再来一把”的心情，不止如此，诗歌还表现了他充满自信的一面——有朝一日，我的文章有价，就像重阳菊花，开遍长安那样，名满天下。当然我的理解也未必是对的，因为我对这首诗中凌厉和霸气的用字，如暴力的“杀”，不是很理解。

总而言之，我之前了解到的黄巢，基本上是一个正常读书人，哪怕写出了“黄金甲”。

而黄璞字德温，其先固始人。晋室南渡，随徙侯官住在黄巷。黄巷是因为晋永嘉年间（307～312年）“永嘉之乱，八姓入闽”，中原的衣冠士族黄姓一支避乱到福建，落户此巷而得名。黄巢攻打福州时，黄巷和三坊七巷内的各大名坊巷都还不属“城中”，只算是城外部分。

义军黄巢最初起兵，是因为幼主临朝，朝士们只管自己贪污腐败，以至民不聊生，“巢之起也，人士从而附之”，起义深获民心。僖宗五年（878年），黄巢攻宣州不下，引兵入浙东，开山路七百里攻剽福建诸州。12月13日，黄巢攻陷福州。观察使韦岫也曾进行过抵抗，但“战不胜，弃城遁”。

有道是“兵过篱笆破”。黄巢路过黄巷时，黄璞只是一个老秀才或老举人，尚未考中进士。不知道黄巢何以闻悉他的大名，也许他著书立学早已有成，也许诗名远扬，也许因人品高尚，也许是因为黄巢本身落第而对读书人有特殊感情的原因，总之，黄璞被此时此地的最有权势的人——“冲天大将军”黄巢所青睐。后者居然吩咐部队开进黄巷时，有“儒者宅，灭炬弗焚”。

《侯官乡土志》中说黄巢起义军有一传言，“逢儒则辱，师必覆”。不管是不是迷信，初期，黄巢只杀贪官，不害百姓，特别是尊重知识分子为他树立了人心。因此当农民军进入福建后烧官府、杀官吏，但凡自称为儒者的皆释而不问。 

从此，黄巢尊重读书人之“灭炬”义行构成了黄巷的精神意义。口口相传中，黄巢倒像是黄巷的天使，带着部队翩跹而过，为小巷留下世外读书的名声似的。仔细想，实在有一种荒诞的意味。黄巢真的是个尊重读书人的农民起义军领袖吗——其实这个问题也是一个伪问题，他不是农民，甚至不是农民的儿子，他的父亲是个盐商。我对职业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恶，也不认为有高低之分，我只怀疑他尊重知识分子这种说法。

据黄巢自己说：“我至闽，杀一人半”——一个是周朴，半个是懒安和尚。

周朴，长乐人，唐末后避地福州，寄食乌石山寺庙。观察使扬发、李诲曾有意招纳，但周不肯就职赴任。后来借居寺庙丈室，不饮酒茹荤，块然独处。诸僧晨粥卯食，周朴亦携手巾碗盂，随着诸僧排队打饭，吃完饭后游步而退，如此度日。郡中豪贵们时常至庙中慷慨布施，他还常随僧众巡行拱手，排队等分钱、分物。人家给他三数钱，他却只要一枚。这样一枚枚地攒到一千钱时，就暂不再去排队了，用这些钱作为茶药之费。等到快用完了，他才又站回到排队的日子。

从“排队”打饭、拱手得布施，每次只取“一枚”，攒到一定数目就暂停……这些细节，谁都能看出周朴是个典型的呆子。呆子有一样好处，就是专一。周朴的专一表现在作诗上。作诗时，他极雕琢，字斟句酌，盈月方得一联一句，当时诗家称之为“月锻年炼”。常常他的诗文还没写完，就已经广播人口。诗中的佳句也广为传诵了。这在没有微博的年代自然十分了得。书呆周朴有件好笑的事流传甚广：有一次在山路上，一打柴人挑柴走过时，路边寻寻觅觅的周朴上前突然抱住人家，说“我得之矣”，吓得樵夫弃薪而走。路上的巡逻兵看见樵夫慌张的样子，以为他是小偷，要抓起来讯问。周朴看见了，连忙告诉巡逻兵们，“真是对不起，刚才是因为我突然想到一句好诗，太激动才吓着他的。”闽中传为笑谈。他的诗作有许多佳句，如“晓来山鸟闹，雨过杏花稀”、“古陵寒雨集，高鸟夕阳明”，皆其名句。

公元878年，黄巢到福州后，想要起用周朴。周朴不干，但辞谢之词说得比普通的拒绝之词更凌厉，直斥大将军为“贼”：“我为处士，尚不屈天子，安能从贼？” 遂为黄巢所杀。                                                                                       

黄巢义军在前期是文明之师，所到之处常受到人民的拥护。广明元年（880年），黄巢渡江后以破竹之势跨越淮河，于十一月占领东都洛阳进军途中，义军“整众而行﹐不剽财货”，沿途群众纷纷参加义军，众达百万。入洛阳城后，义军劳问居民，闾里晏然。黄巢北攻时，还特意转牒唐朝各镇兵将：“你们各宜守垒，勿犯我兵锋。我将入东都，到京师向皇帝问罪，与你们无涉。”这些话分化了敌人营垒，所以兵行无阻。攻打下京师长安后，义军向贫民散发财物，并由大将军尚让向群众宣布：“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无恐！”

中和元年，黄巢称帝后，士兵则如同明火执仗的强盗一般在长安街头杀人越货，争抢美女，殴打平民，到处扰民。黄巢不能阻止。小股唐军乘乱攻城，黄巢十分虚弱，立刻带了少数随从逃出城。唐军进城之后，受到长安百姓的欢迎。黄巢到了城外定下神来，才发现入城唐军人数很少，随即反攻入城。重入长安的黄巢，对于百姓欢迎唐军一事恨之入骨，居然下令屠城。将城中男丁杀戮殆尽，来了个“巢怒民迎王师，纵击杀八万人，血流于路可涉也，谓之洗城”。后来唐借沙陀兵协助攻城，一万多沙陀兵与黄巢十余万人对阵，黄巢一战即溃，只好弃城逃跑。公元883年4月，黄巢逃出长安之时，下令纵火，长安一炬成灰。

《旧唐书》记载：黄巢在失败前夕包围陈州近一年时间里，采用过机械化方式，将活人粉碎，以人肉作军粮，供应他的围城部队，以保证他起义军的战斗力。其骇人听闻的程度，既是中国之最，大概也是世界之最。陈州四周的老百姓被吃光了，就“纵兵四掠，自河南、许、汝、唐、邓、孟、郑、汴、曹、徐、兖等数十州，咸被其毒。”可谓灭绝人性。

……这些都是后话了，也与黄巷似乎无涉。

之所以拉拉杂杂说了这些，我的意思是黄巢和被他所反的朝廷一样，最后都残害人民，自己也因此灭亡。对于黄巢爱惜读书人之说，我在《资治通鉴》里读到一段记录，与此说大大相反，他对读书人非常残忍，令人发指：黄巢在长安时，“有书尚书省门为诗嘲贼者，尚让怒，应在省官及门卒，悉抉目倒悬之；大索城中能为诗者，尽杀之。识字者给贱役。凡杀三千余人。”不是黄巢亲自“做”的屠杀和迫害，但尚让是他得力的左右，没有授意或默许不会有此行径。

所以，我认为黄巷中所谓“黄见黄”，即使是真实事件，也不过是黄璞个人特殊遭遇演绎成的故事，不带有普遍的说服性，构成不了“黄巢尊重读书人”之说；还有，正如一位网友所问，不明白为何黄巢想到起用不求上进的周朴，却又未曾三顾茅庐，起用受自己恩宠、并有心仕进的黄璞，让黄璞保持了“历史清白”？黄璞是如何躲过这一人生难题的？“黄见黄”传说，只是可怜的读书人们自我附会，甚至意淫。 “当个人遭遇成为公共事件时，社会不再关心个人遭遇以及相关事实真相，而关注其它政治目的和倾向于宣泄非理性情绪。”

曾在黄楼住过的姚鼎生先生写过的“不羡黄璞遇黄巢”是这个意思吗？

再回想两种完全不同的黄巢，不禁弱弱地发问：你羡慕过黄璞遇黄巢吗？